“咳……”她呛了一口,舌头被苦到发麻,终于确认这不是梦。
她闭眼憋着气灌完了苦药汁,感觉自己魂魄都要升天,再缓过神时才发现现在已经天光大亮,不禁心头一紧:“我睡了多久?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药呢?药带来没有?”
陈午将她裹好扶她半躺在枕上:“阿充说你太累,睡了一天一夜,我今儿凌晨到的,路上跑死了两匹马,药材已经煎好给摄政王灌下了,周大夫说昨夜里凶险得很,再晚一些估计就撑不住了。”
柏姜轻轻吐出一口气:“周大夫说没说褚绍要修养多久?他昨……前夜里醒转的时候还记挂着逃之夭夭的一半船队,我想也是,他们得了风声必然会通风报信,再不抓就来不及了。”
“摄政王刚醒的时候就派遣了一支脚程快的小队顺着河沿途追下去了,只是……”陈午没再说话,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柏姜心焦地推推她胳膊:“谁教你的话说一半?别惹我急……”
“阿姜,”陈午覆上她的手背,微微施力:“我们带的药材不够。”
“不够?”
“宋阿濡家藏甚富,光是查抄就查了半个月,后来充公的时候对那些箱笼什么的没有挨个开箱检验,都是按他家库房里的账本子核对入库,这回去拿药也是按账本子上的拿,一共是十小箱。但凌晨拿药时却发现里头十箱有七箱是空的,剩余的量周大夫说不足以清毒。”
柏姜头痛地掐住眉心:“我记得宋阿濡死前皮肤养得又白又细,跟那刚爬出来的白无常一般,怎么看也不像是生病枯槁的样子,难不成都是用这些名贵药材进补出来的?”
“用这样多的雪岭根人早就不行了。”
房门处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原来是周大夫,听闻柏姜醒了来替她把脉。
柏姜让阿午替她卷起袖子,周大夫低声道一句“得罪”,将一条丝帕子搭在了柏姜腕上。
“请问大夫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周大夫阖眼把完了柏姜的脉才慢慢解释道:“别看王爷指着这雪岭根解毒,实则是以毒攻毒,这药材用在常人身上,只一点点能提振精神,多了便会上瘾,非但不能进补,还会产生幻觉,令人癫狂不已,最终心脉衰竭而死。”
“致人癫狂、心脉衰竭?”
周大夫点点头:“是,雪岭根和蟾舌嵩发作起来症状类似,两者药性却相克,相互能抵消毒性。”
他想错了,柏姜刚刚并非是疑惑褚绍的病情,而是……建武帝。
建武帝从前做他的世子时也是出了名的英武矫健,博闻强识,同在一个宫里,柏姜获得好好的,怎么他就登基仅仅一年便被逼得失去神志?她从前还以为是人不在那个位子上的缘故,如今想来,原来是有人暗害。
“阿午,你说宋阿濡有账簿子,带来了么?”
陈午点点头,从外间往返一趟,回来时手里变多了个沉甸甸的旧账簿。
柏姜接过,径直翻到标记着雪岭根的那页,府中采买药材的记录竟能一直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且采买频率越来越频繁,直到一年前才渐渐少起来。
柏姜与陈午对视一眼,不寒而栗,建武帝也就罢了,宋阿濡是从年少时便伺候着建元帝的人,是建元帝的心腹,这样的人,竟然二十多年前便对主子起了异心么?
可是,虽说她入宫入得晚,却一直长在保太后身边,后来更是做了皇后,虽说建元帝年老后疑心病大,脾气不如年轻时候了,可一直到他龙驭宾天柏姜也没见过他跟建武帝似的发狂。
宋阿濡这价值千金的药,都用在谁身上了呢?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门外守着的下人突然进屋禀报:“姜姑娘,纥骨大人来问您安。”
柏姜“啪”一声合上账簿子放到床榻里边,微微整了整鬓发道:“让他进来。”
含微大步进来,因着要隐瞒柏姜的身份,他没有跪,只是躬身道:“下人说姑娘有事吩咐,刚听说您醒了含微便赶过来了,姑娘要说什么?”
趁着他躬身,柏姜也往他脖颈间瞟了眼,确实也绕着一圈黑线编的绳子,至于里头坠子长什么样便看不见了。
或许是柏姜的目光太直白,含微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两步,微微抬高了头:“姑娘要吩咐含微什么?”
“哦……前晚上王爷教导王敬山时脖颈间常带的坠子不经意掉了,我才看见那里头还有机关,装着细细的、一个象牙似的签子,上头还刻了字。从前没见过,便好奇问问你,是不是贺兰部里特有的?”
含微闻言有些怔愣:“刻了字?”
“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柏姜觉得含微眼圈有点红:“那个叫嘎仙鉴,在贺兰部里是指引着人死后转世投胎的东西。里头也不是象牙,是人脱落的第一颗乳牙留好了送到大巫那里做成细细一条,放在一个小筒里,带在脖子上,人死后跟着下葬,神明会认出我们的身份。”
“姑娘……”含微犹犹豫豫地问:“主子的上头刻的是您的名字吧?”
不是,大概是他娘。
但柏姜没说,继续问:“那是什么意思?”
“刻了名字,相当于死后魂魄不能转世,而是与名字的主人绑定在一起,任其驱使、乃至毁灭。姑娘,王爷曾经吩咐过我们,若是……”
含微误会了,似乎想说什么,柏姜及时打住他话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看看王爷。”
柏姜的院子紧邻着褚绍的,她进屋时褚绍正在看文书,闻声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她看过来,柏姜远远地看他领口,一条掺了金丝的黑绳盘在脖根上蜿蜒到领口之下,布料凸起,那个嘎仙鉴已经被褚绍重新组装好贴身佩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