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他而言,绝非随意之举。
这个句号,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多重试探:
这首先是一条极其隐晦的通道,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她的联络名单之内,是否已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发送成功的那一瞬,对他而言意味着联系的纽带尚未完全斩断。
其次,这是一个沉默的宣告,宣告着他的存在,他无法放下身段去纠缠,但也无法接受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这个句号,是他划定的一条固执的底线,像一个守在边界线上的哨兵,固执地提醒对方,我在这里。
更深层处,这或许是他潜意识里的一种极其笨拙的、试图建立新联结方式,它不携带任何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不涉及对错,不要求回应,仅仅是一个纯粹的信号,像黑夜中的一盏微弱灯塔,光芒虽小,却持续亮着,仿佛在说:看,我今天依然在。
有时,在按下发送键后,他会握着手机,在黑暗中静坐良久,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有疲惫,有挣扎,也有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舒榆会不会回复?哪怕只是一个问号,一个表达疑惑的表情?
然而,屏幕始终暗沉,没有任何回应,那种寂静,比争吵更让人心慌。
舒榆确实没有回复,但她的情绪,却在日复一日接收这个句号的过程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最初的暴怒逐渐平息后,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开始滋生。
她有时会被这个准时出现的符号气笑,觉得李璟川这种行为简直不可理喻,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
有时又会感到一阵心酸,那个在世人面前永远从容不迫、掌控一切的市长,私下里竟然会用如此笨拙甚至卑微的方式,来进行这样无声的试探。
她开始留意手机上的时间,临近零点时,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屏幕。
当那个句号如期而至,她有时会冷哼一声,有时会无奈地摇头,有时则会对着那个符号发呆,思绪飘远。
她发现自己不再像最初那样,一想到他的调查就气血上涌。
时间和对这个古怪行为的困惑,仿佛某种溶剂,慢慢稀释着激烈的情绪。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为他的行为寻找解释:他是不是拉不下脸道歉?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发个句号就算是在努力了?他是不是也在为此感到困扰?
酒店的房间不如他的公寓宽敞舒适,夜晚显得格外漫长和安静。
在这寂静里,那些曾经被他记得的喜好,他默默为她准备的拖鞋和茶杯,超市里他自然地推着购物车走在身侧的画面,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与那个冰冷的文件夹形成鲜明的、令人心乱的对比。
第十天的零点,句号再次准时抵达。
舒榆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靠在床头,温暖的灯光洒在她略显清瘦的脸上。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符号,仿佛能感受到发送它的人那份固执与无措。
她忽然想起庄儒那次来访,李璟川坦然向秘书介绍她的样子;想起他发现她光脚走路时,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抽屉里就多了那双柔软的拖鞋和铺满整个客厅的羊毛地毯。
“李璟川,”她对着那个句号,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和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愤怒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以及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容。
这个每天准时出现的句号,像一滴水,持续地、耐心地滴落在她心湖冻结的冰面上。
起初毫无痕迹,但日复一日,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悄然松动。
它没有融化坚冰,却让那冰面,不再如最初那般坚硬和寒冷了。
而李璟川,在发送完第十个句号后,依旧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放下手机,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而他这里,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代表着他全部笨拙努力的黑色句点。
他开始想念舒榆在的日子,她或许会在阳台这里看着窗外的夜景静思构想,也可能会将她自己买的一个据说是“人类狗窝”的一个柔软的单人沙发放到这里来百无聊赖的追剧,有时候她也会欣赏自己的画册然后问他哪副最好看。
这个小小的角落承载了她的许多回忆,也让李璟川觉得她在的时候家里充满了人气,这不再是一个冰冷的只是用来住人的地方,而是一个家。
他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何开口,只能靠发句号的方式在这段僵局中来确认彼此之间还存在着一丝微弱联系。
然而这种心情在李璟川躺在床上的时候达到了顶峰,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办公楼里,这是他们吵架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床还停留在那天早上舒榆起来的样子,没有李璟川的吩咐没有人敢来收拾东西,因此李璟川还能闻到被子里属于舒榆的玫瑰香味。
就在他忍耐不住反复点开舒榆聊天框时,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比贺煦有用、可以给他最真挚的建议的人。
那个人就是,李致言,他那仅年长六岁的亲哥哥。
与李璟川身处权力中心、行事需恪守框架不同,李致言是学术界崭露头角的物理学家,思维活跃跳脱,常在严谨逻辑与天马行空之间找到精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