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八月初七,苏毗故地。天刚蒙蒙亮,论钦陵本部大营还笼罩在晨雾中。营地位于一处河谷草场,背靠山崖,前临溪流,是苏毗各部中位置最好、防御最严的营地之一。营中牛皮大帐连绵,牛羊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升起。论钦陵的三子赞普多吉刚巡视完夜哨,正打马回自己的帐篷。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壮硕青年,继承了父亲的高大身材和暴躁脾气,在部落中以勇武着称。昨夜父亲又因为昆明劫狱失败、派去的死士无一生还而大发雷霆,摔碎了三只酒碗,吓得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汉人诡计多端,”赞普多吉啐了一口,“等大婚那天,我定要亲手砍下周景昭的头……”话音未落,营地东侧突然传来尖锐的哨箭破空声!紧接着是战马嘶鸣、士卒惊呼、刀兵相交的混乱声响!“敌袭!”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声大吼。赞普多吉脸色骤变,一把抽出腰间弯刀:“吹号!集结!是哪个不长眼的部落敢来……”“不是部落!”一个浑身是血的百夫长踉跄奔来,左肩插着一支短弩矢,“是汉人骑兵!从东边山坳里冲出来的,全是轻骑,见人就杀,烧帐篷,抢马匹,得手就走!”“多少人?!”“看不清,至少两三百骑,行动太快了!”赞普多吉翻身上马,率亲卫冲向事发地点。只见营地东侧已是一片狼藉:七八顶帐篷在燃烧,几十匹战马受惊乱窜,地上躺着二十多具苏毗战士的尸体,伤口多在咽喉、心口等要害,一击毙命。袭击者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地蹄印向东延伸,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林之中。“追!”赞普多吉目眦欲裂,“他们跑不远!”半个时辰后,赞普多吉率五百骑追出二十里,在一处狭窄山口前勒马。地上蹄印到此突然杂乱,分散成五六股,分别通向不同方向的河谷、密林、山道。“将军,追哪一路?”副将问道。赞普多吉脸色铁青。他虽暴躁,却不蠢——这是汉人惯用的分兵惑敌之计,贸然分兵追击,很可能被各个击破;若集中追一路,又可能追错方向。而且此处地势复杂,极易埋伏。“撤。”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营清点损失,加强警戒。”回到营地时,损失已统计出来:死三十七人,伤二十余人,被抢走良马八十多匹,烧毁帐篷十二顶,粮草损失若干。最让论钦陵暴怒的是——营地外围的三处暗哨,全部被无声无息拔除,哨兵皆是被弩箭射穿咽喉,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父亲,这一定是周景昭的人!”赞普多吉跪在牛皮大帐中,咬牙切齿,“他们这是报复,报复我们派人去昆明!”论钦陵坐在虎皮大椅上,面色阴沉如水。这位苏毗联合部落的首领年近五旬,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至下巴的狰狞刀疤,那是二十年前与南诏争霸时留下的。他粗壮的手指摩挲着椅背上镶嵌的牦牛头骨,眼中凶光闪烁。“不是报复,”论钦陵缓缓开口,声音粗哑如砂石摩擦,“是警告。周景昭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是我们派的人,也知道我们本部大营的位置,随时可以来去自如地袭扰。”帐中诸将面面相觑,皆有惊惧之色。“可是父亲,昆明距此千里之遥,汉人骑兵怎么可能……”“不是从昆明来的。”论钦陵打断儿子的话,“是攀州。周景昭在攀州驻有精骑,领兵的是狄骁。此人擅长途奔袭,用兵诡诈,去年就曾袭击过我们西边的几个小部落,抢了几百匹马。”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昆明大婚在即,周景昭不想后院起火,所以先下手为强,打疼我们,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那就这样算了?”赞普多吉不甘心。“算了?”论钦陵狞笑,“我论钦陵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他指着地图上两个位置:“周景昭以为我们会去昆明?愚蠢。昆明太远,沿途关卡重重,去就是送死。但这里——”粗糙的手指重重点在两个地名上,“丽江,攀州。这两个地方离我们近,又是周景昭在南中西北的重要据点。尤其是攀州,新建不过一年多,守军不多,粮草物资却囤积不少。”帐中一名老将迟疑道:“大首领,攀州虽新,但城墙坚固,又有狄骁的骑兵驻守。丽江更是经营多年,易守难攻。我们若是强攻,恐怕……”“谁说要强攻?”论钦陵眼中闪过狡诈,“派几支精干小队,伪装成马帮或流民混进去。放火,下毒,制造混乱,刺杀官吏。不需要攻下城池,只要让周景昭知道,他的边境不得安宁,让他不得不分兵来防。这样,昆明那边的压力就小了,我们派去的人才有机会得手。”赞普多吉眼睛一亮:“父亲英明!儿臣愿领一队精锐,潜入丽江!”“不,”论钦陵摇头,“你脾气太躁,容易坏事。让赤德去。”他看向帐中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将领。此人名叫赤德松赞,是论钦陵的侄儿,以沉稳狠辣着称,擅用毒箭,曾多次率小队深入敌后执行暗杀任务。赤德松赞单膝跪地:“赤德领命。”“带五十个最精锐的勇士,全部换汉人服饰,分五批从不同路线潜入丽江。十日内,我要听到丽江粮仓起火、官吏暴毙的消息。”论钦陵冷冷道,“记住,不要硬拼,一击即走。若事不可为,就退回高原,沿途多设疑兵,把汉军的追兵往深山里引。”“是。”“赞普多吉,”论钦陵看向儿子,“你率一千骑,佯攻攀州东侧隘口,吸引狄骁的注意,给赤德创造机会。记住,只许骚扰,不许强攻,若是折损超过两百人,我扒了你的皮!”赞普多吉虽然不满,却不敢违逆:“儿臣遵命。”论钦陵环视帐中诸将:“各部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再被汉人摸进营地,值守的百夫长提头来见!”“遵命!”:()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