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了,李植也还没回来,发消息说是要到中旬了。电子锁已经装好了,有天晚上章小北去逛超市,顺便买了一个插排,准备拉到沙发边上。又买了一个吸顶灯,李植说过客厅的灯光不够亮。
他有时候也想笑:你这是还想要留住李植?
有天在电梯里遇到了韦老师。韦老师笑着问他:“你朋友呢?”
“怎么了?”
“他那次来找我……”
章小北请韦老师进了房间。韦老师说他本来不想说的,泄露客户隐私是行内大忌,但又觉得说出来对章小北好。“那天他上门的时候,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有次乘电梯,我看见你旁边站了一个人,印象很深……”
“他说,只是想试试……‘真的’是什么滋味。心里长久搁着一个朋友,却疑心自己不过是叶公好龙,所以需要亲手碰一碰那龙,才知道是怕,是喜,还是别的什么。淋浴的时候,他说,有人给背上打肥皂的感觉,还真是好啊。但是到了床边,也就没意思起来。我能感觉到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无聊。很是无聊。并且那天我的状态不太好,他也不太好,很压抑,很烦躁,但又非常需要放空,所以最后只好靠他自己了。后来,我们都坐在沙发上,他给我讲他第一次的故事,说那是在高中的时候,一个周末的黄昏,马上就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他还在家里修复一盘磁带,那盘磁带就是他借那个朋友的,那时他们是同桌,世界十大经典名曲,他借了过来,不喜欢听,但还是听了好几遍,约好这天要还回去,但这天听最后一遍的时候,不小心卷了带,急着要在返校前修好,手指却笨,从下午两点一直搞到快六点,还是不行,越着急越乱,扯出的带子越缠越多,再也收不回去,眼看只剩五分钟,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准备放弃,可一想到要给这个朋友道歉,心里就很别扭,自己给谁道歉也轮不到给他道歉,于是只好继续修,当然早已经不行了,三分钟,两分钟,仍然是满手狼藉,这时,终于认命了,而就在这一刹那,面对着无法挽回的废墟,忽然有一种残忍的、将那人彻底毁坏的快意,像一股又痛苦又快乐的暖流一样,只觉自己腾了空,被一缕奶白的云雾托了起来……”
章小北听完,笑了一笑。世间还真有这样神梦颠倒的事情。他都不太记得那盘磁带的事情了。算了算时间,李植去肌遇正好是他们从野渡回来那天。这么着急去验证,难道是为了更爽朗的告别,多少为自己挽回一点面子?李植还真是荒唐。倒也顺带证明了这人平常的戏言,并非全然是假。无论如何吧,到底和真龙游戏过了,发现也不过如此,这一趟也还是很物有所值的。
“或许,只是因为我终究不是那人。”韦老师的声音把章小北的思绪拉回,“我告诉他,叶公好龙,这龙从来只是他心里那一条,不能推而广之。龙与龙不同,我这一条,替代不了你的那一条。”
五月下旬的时候,李植终于回来了,章小北当然没有给他提起这件事。
倒是有天,章小北下班早,推开屋门,看到李植也回来了,还像以前一样坐在窗前看着。黄昏正浓,一泼泼琥珀金的光影斜斜漫进来,窗台上摆满了章小北前几天买的鲜花,玫瑰、百合、洋桔梗、向日葵、石竹,一片喧闹的缤纷。窗外的窄檐上落着一只白鸽,低头一下一下地,啄食着李植搁在那儿的面包屑,啄上一口,便顿住,偏过头,用那粒琉璃珠似的眼睛看李植一眼,再啄一口,又看一眼,像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共情。这共情真是无法言说,就像花朵毫无关系的色与香,或护栏上金色夕阳的反光。章小北看着,只觉简直是天上人间。
“你总是这样吸引小动物。”
“是吗?”李植没有回头,“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第一次在白天那样。你知道吗?那是一个周末的黄昏,我急着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但是窗前忽然走过来一头鹿,隔着玻璃,就那样静静地盯着我。我不知道鹿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们互相望着,望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也许不是一头鹿,而是别的什么。那时我想,每一个物种都是有灵性的,只是被各自的躯壳困住了。然后,我忽然就觉得很飘荡,一种痛苦又快乐的暖流无情流过……”
章小北静静听着,没有作声。同样的一件事,又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起来,只是这一次,把他的存在生生给抹掉了。
五月底已经很热了。有天晚上,章小北忽然醒了过来,只觉口干舌燥。他轻声下床,想去厨房倒水。已经两点多了,李植大概是觉得热,躺到了地板上,又踢开了薄被,四仰八叉地睡着。章小北端着水杯,站在阴影里,目光掠过李植。空气里弥漫着睡眠特有的甜暖气息。那一刻,他像又被这毫无意识的坦率与生命力蛊惑了,又感到了一种危险的吸引。但他到底没有惊动他,转身回床上去睡了。
李植订了浴佛节那天傍晚的火车。章小北看了下日历,是周五,不免笑着想:连周末也不想一起过了。李植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解释说周六是李剑生日,得赶回去。
四点提前吃了晚饭,是一家很有名的东台鱼汤面。章小北也是头一次吃,因为熬鱼汤的时候不打鱼鳞,他有些受不了那种腥味。李植看到了,却笑起来:“对了,我现在还有味道,是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章小北正纳闷,李植很快就补充完整:“那是我的鲜味!”
又是无聊透顶的。
到了火车站广场,在幢幢的人影中走着,李植忽然说了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
“现在都快六月了。”章小北随口应道。
“可我来的时候是四月。”
他是在感慨这次N城之行没有觅到山寺桃花,章小北立刻也就明白了。倒也替李植觉得惋惜。李植还真是四月就跑过来了——抱着那样一种近乎天真的试探,想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如果把白居易这首《大林寺桃花》做文本细读——“春归无觅处”,倒好像他人生的春天就要过去了一样。不过工作了也就真的没有青春了。
“你来的时候还是二月,农历二月,”章小北试图纠正他的说法,“虽然是闰二月,但还是和四月差远了。现在才刚到四月。”好像这样一说,就少了一种文学性的伤感一样。
李植侧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又问他:“那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吗?”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倒真是在说阳历四月。而李植这话里,当然含着一点温柔的控诉。他确实让李植失望了。
不过爱情这事,确实没办法强求。他总觉得自己是不喜欢李植的。
“总觉得这个春天好漫长啊。”李植又说了一句,声音飘在嘈杂的氛围里。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农历四月就是初夏。”章小北说,顿了顿,又补充说,“不过有一首诗,说‘长如四月天’。”
“五月,挺烦的。不喜欢五月。”李植又说回了阳历。
“我也不太喜欢五月。有一种说法叫五月病。”
章小北只是随口接话。五月病的说法源自日本,是说学生们四月毕业,进入公司后工作一个月,五月初迎来一个黄金周,然后再上班,普遍都会有一种失落感,因为发现当初的远大理想,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实现。这当然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李植拖着好大的行李箱,背上那只背包也胀得满满的,看着就累人。章小北忽然想到那包里还硬生生塞了两桶泡面呢,这么一想,又有点想笑。
要进站的时候,天还挺亮的,泡沫似的云,一朵一朵停在天边,互相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挨着谁。两个人很寻常地抱了抱,李植就进去了。章小北便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忽然不知怎么,轻轻落下几滴泪。他只觉自己人生里热闹过的一幕,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