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上元,风里已隐隐透出一丝属于草木萌动的湿润气息。白未曦将白衣庵内外最后整理了一遍。佛殿内一尘不染,香案洁净,只是不再有香烟升起。寮房里她用过的东西皆已归置整齐,仿佛从未有人常住。院中水缸蓄满,柴房堆满干燥的薪柴。她甚至将那几畦菜地也粗略翻了土,撒上些不知名的野籽,能否长出,且看造化。最后,她背上那个旧竹筐,里边新增的除了药材外,便是净尘师太常看的那本《金刚经》。彪子在她脚边来回走动,似乎有些不安,浅金色的眼睛不时望向紧闭的庵门,又看看她。白未曦走到庵门前,手抚过那粗糙的木门。停留片刻,然后,“咔哒”一声,将沉重的铜锁扣上。钥匙在她掌心掂了掂,最终被她随手抛入院角那口满溢的水缸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沉入水底。她转身,不再回顾,沿着熟悉又骤然陌生起来的沧溪小径,向上游走去。彪子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带着一种出笼般的雀跃。她的目的地,是青螺峰更深处,那是一大片连绵群山。那里人迹罕至,层峦叠嶂,才是彪子这类异兽真正该在的地方。深入山林二十余里后,民居田舍早已不见踪影,林木愈发古老蓊郁。林下阴湿处,已有耐寒的蕨类舒展蜷曲的嫩叶,石隙间,星星点点的开着淡紫的花。空气清冷,带着腐殖土和陈年落叶浓重的气息,偶尔混杂着一些野兽留下的、微腥的标记味。白未曦在一处较为开阔、靠近溪涧的背风坡地停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周遭动静,水源也近。她卸下竹筐,看向彪子。彪子正兴奋地嗅着地面,用爪子扒拉着一截枯木、“就这里。”白未曦开口,“你该留下的地方。”彪子闻声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随即它跑回白未曦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然后,它朝着林间某个方向低伏下身子,做出捕猎般的姿态,又回头看她,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邀请。白未曦只是静静站着。彪子等待片刻,不见她动,便又凑得更近些,几乎要把脑袋拱进她手里。白未曦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轻轻推开它硕大的脑袋,指向林木深处:“去。”彪子不动,固执地看着她。她转身离开。彪子立刻跟上,亦步亦趋。她加快脚步,在林间穿行,身形飘忽。彪子低吼一声,奋力追赶,它如今体型已大长,全力奔跑时声势惊人,撞得灌木哗啦作响,惊起一群在溪边饮水的飞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白未曦在一处断崖边停下。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彪子气喘吁吁赶到她身边,警惕地看了一眼悬崖,又紧紧贴住她。她低头,看着彪子那双因为奔跑和紧张而睁得滚圆、瞳孔竖成细线的浅金色眼睛。那里面的依赖、急切,纯粹而直接。它不是灵兽,不够聪明,它只是凭着野兽最原始的本能,抓住了生命中最初也是唯一的热源与稳定,便不肯松开。山风凛冽,吹动白未曦的麻袍和额发。她望着远处起伏如墨浪的山脊线,沉默良久。最终,她摸了摸彪子的头顶。她不再驱赶,而是朝着林间更深处行去。彪子立刻跟上,步伐明显轻快起来,甚至用头蹭了蹭她的腰侧,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啸。白未曦不再刻意选择方向,只是信步而行。彪子跟着她翻过生长着大量杜鹃和黄山松的山脊,惊起一群正在啄食草籽的白鹇,华丽的尾羽在林木间闪过道道白光。他们穿过阴暗潮湿的谷地,那里遍布蕨类和苔藓,腐木上生长着颜色鲜艳的菌子,一条鳞片暗绿的竹叶青从脚边枯叶中滑过,被白未曦一把抓起,把玩了片刻。当他们沿着一条湍急的山溪上行时,在一处水潭边,看到几只正在饮水的黄麂,还有野兔,刺猬等。动物们听到动静,惊惶跳开,转眼没入丛林……自此,这一人一兽,便在这深山中暂时栖居下来。白未曦寻了个靠近溪流的岩洞,稍加清理,便算安身之所。她依旧每日出去,在林子里漫无目的的走,有时会采几株药材,会在看到果子时直接摘下来塞嘴里,有一次吃到一个特别涩的,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彪子逐渐确立了自己的猎食领地。它捕猎时沉默而迅猛,对象多是那些不够机警的麂子,或是在溪涧石缝间栖息的慵懒水獭。它开始将猎物的某些部分,通常是最鲜嫩的内脏或一条腿拖到岩洞附近,放在白未曦看得见的地方,然后自己趴在稍远处,舔着爪子,看着她。像是在分享,又像是在笨拙地履行某种它自己也不明白的、类似“供养”的职责。白未曦在一开始烤过几次肉后,便不想再吃了。她对彪子说了不必,但它并不听,下次依旧如此。夜晚,岩洞内燃着一小堆篝火。自小就被火盆烤大的彪子并不畏火,它蜷在火堆旁,睡得深沉,偶尔肌肉抽动。在刚刚入夏的一个夜里,岩洞附近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鼻息。那是一只出来觅食的黑熊,体型壮硕。彪子猛的炸起全身毛发,挡在洞口,发出警告的咆哮!:()长夜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