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谢令仪带着宋昀睡在马车里。路鸣和宋瑞靠着车厢坐着,裹着谢令仪带出来的薄被。白未曦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彪子卧在她身侧。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可路鸣心里头暖得很。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那道安静的麻衣身影。月光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银辉。第二日继续赶路。一路北上,关卡依旧多,可每一处都顺利得不像话。那些守卡的兵卒看见白未曦,就跟没看见似的,问都不问就放行。宋瑞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惊奇,再到最后的麻木。他想到初次相识时,他纠结于白未曦究竟是哪里人。他还记得那时白未曦说她是从山里来的。后来的相处他早已察觉到了她的不同。她不是哪里人,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但那重要吗?一点都不重要。晌午歇脚时,白未曦又从背筐里往外拿东西。这回是一些红彤彤的果子。她把果子递给宋昀。宋昀接过来,眼睛都亮了。他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含含糊糊地说:“姑娘,你那个筐里是不是什么都装得下?”白未曦低头看着他。“嗯。”宋昀眼睛睁大,又看看那个竹筐,小脸上满是惊叹。“那能装下我吗?路鸣在旁边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宋昀的脑袋:“你小子,还想把自己装进去?”宋昀不服气地扭了扭脑袋,又看看那筐,小声嘀咕:“可它真的好能装啊……”彪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未曦。马车继续往前走。白未曦依旧走在一侧,麻衣在风里轻轻拂动。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关卡,越过一道又一道山梁。宋昀趴在车窗边,看着前头那道麻衣背影,小小声说:“姑娘真厉害。”路鸣坐在车辕上,听见这句话,嘴角弯了弯。是啊。真厉害。彪子和老马的脚程很快,他们沿路休息的时候也不算多。行进半个月后,夜色深沉,青溪村早已睡去。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子冷冷地洒着清辉。官道尽头,彪子的身影最先出现,驮着白未曦,走进村口。门楼沉默地立着,月光在“青溪”二字上镀了一层银边。白未曦看了一眼侧边的马车。路鸣坐在车辕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子,看着那些熟悉的屋舍轮廓,手攥着缰绳越来越紧。“到了?”宋瑞出声问道。路鸣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马车辘辘地轧过青石路,在村子深处一座院落前停下。那是路鸣的家。院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静悄悄的。路鸣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白未曦没有下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路鸣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片刻后,屋里亮起了灯。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砰”的一声被拉开,一个女人的身影冲了出来。姜怀玉。她穿着单薄的里衣,头发披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路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路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怀玉,我……我回来了。”姜怀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那样紧,像是怕他再消失。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响。路鸣也哭了。他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拍着她的背,眼泪流了一脸。彪子甩了甩尾巴。白未曦收回目光,拍了拍彪子的脖颈,马车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姜怀玉带着哭腔的声音和路鸣低低的、哽咽的回应。那些声音渐渐远了。马车在柳月娘家院门口停下。院门口的灯笼亮着。白未曦从彪子背上跃下,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片刻后,里头传来动静。还是那个门房,“姑娘!你回来了!”很快,柳月娘和石生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柳月娘的目光越过白未曦,落在后头那辆马车上,又落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宋瑞一家身上,愣了一下。“这几位是……”白未曦侧身让开。“宋瑞,谢令仪,还有他们的孩子宋昀。”她说,“从金陵来的。先在青溪村落脚。”柳月娘一听,连忙把门拉大,脸上带着笑,“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宋瑞和谢令仪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宋瑞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客套话,柳月娘已经上前拉住谢令仪的手往里带了:“妹子别客气,未曦带来的人就是自己人!快进屋暖和暖和!”,!这话宋瑞也说过,他深知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真心的信任与真诚。谢令仪已被柳月娘拉着往里走,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回头看了一眼宋瑞,宋瑞冲她点点头,抱着宋昀跟了上去。宋昀趴在父亲肩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彪子也跟了进去,在院墙边找了个角落卧下。堂屋里很快亮起了灯。柳月娘张罗着倒茶、拿点心,嘴里念叨着:“这么晚赶路回来,累坏了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让人给你们弄点吃的!”谢令仪连忙摆手:“嫂子别忙了,我们路上吃过了……”“再吃一些,吃饱暖和又踏实!”柳月娘已经往外了,“你们坐,一会儿就好!”宋瑞站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看这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屋子,又看看墙上挂的字画,再看看角落里那些一看就很值钱的摆设,心里头有些发虚。白未曦在旁边坐下,没有说什么。石生添着茶,“无需客气,和自己家一样。”宋昀从父亲怀里挣下来,怯生生地站在地上,眼睛四处打量。他看见卧在院门口的彪子,又看见灶房里忙活的柳月娘,最后目光落在白未曦身上。他走过去,站在白未曦旁边,仰着小脸看她。“姑娘,”他小小声问,“这是你家吗?”白未曦低头看着他。“不全是。”宋昀眨眨眼睛:“那是谁家?”白未曦顿了顿。“月娘家。”她说,“也是我家。”宋昀歪了歪脑袋,不太明白。可他没有再问,只是乖乖地站在她旁边,小手攥着谢令仪给他挂在脖子那块玉佩。:()长夜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