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直起身来,讶异道:“姑奶奶,不是这几天不见面么?要再让群眾看到我和你这个美国佬在一起,容易被套麻袋的!”
“谁让你乌鸦嘴了!”辛西婭把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地来到伍六一面前,“我不也是看著天快黑了,才来的么?”
伍六一伸出手,掌心朝天:“小零食拿来吧!”
“你怎么知道”辛西婭很惊讶,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坨便便形状的巧克力,好时牌的。
伍六一哪知道,他只是想单纯地爆点金幣,哦不,零食罢了。
他剥开花里胡哨的彩色铝箔纸,放进口中,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从味蕾绽开。
没经过后世科技与狠活的甜点洗礼,吃什么都觉得纯粹。
“吃了我的东西,该陪我出去遛遛了吧。”辛西婭一脸期盼。
“你现在中文越来越溜了啊。”伍六一从藤椅上起身,拍了拍衣角,“说吧,想去哪?”
“嗯————就在你家附近转转唄,看看你小时候都在哪儿玩。
“行!带你去个好地方。”伍六一说著,就领著辛西婭往外走。
出了马厂胡同,顺著旧鼓楼大街走了几十米,拐进窄窄的钟楼湾胡同,两座巍峨的建筑就撞进了眼里。
鼓楼在前,红墙黄瓦。
钟楼在后,灰墙绿瓦。
鼓楼胖,钟楼瘦。
这钟鼓楼自打元朝起,就是这四九城里报时中心。
每天寅时先敲钟,后击鼓,標誌一天的开始。
晚上戌时则是相反,先击鼓,后敲钟。
“这就是你小时候玩的地方?”辛西婭踮著脚,仰头打量著,眼里满是好奇。
“没错!我带你钻进去。”
伍六一熟门熟路,顺著杂草丛生的后院,找到了钟楼那扇敞开的券洞门。
地面坑坑洼洼,还长著青苔,辛西婭走了没几步就停住,雪白的小手伸到他面前“陈世美!牵!”
伍六一无奈,折返回来,牵著她往里面走。
先爬钟楼,又上鼓楼,他边走边絮叨:“这鼓楼有69阶,钟楼75阶,我小时候数了一万遍,有时候数成68,有时候又成70,总记不清第一阶和最后一阶算不算。不信你数数?”
辛西婭点点头,跟著他一步一阶地数。
等爬到顶端,两人同时开口伍六一:“69!”
辛西婭:“68!”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出声。
来到中轴线,西边的天际,正上演著最后一幕辉煌。
太阳沉入西山的方式,不像坠落,更像一场告別。
它收敛起刺目的光芒,將积蓄了一整天的暖意与城市浮动的尘靄交融在一起,为整个城市罩上一层柔和的、旧旧的、金色。
“我要回国了。”辛西婭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伍六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没接话,仍然自顾自地说著:“以前啊,有个看管的大爷,不让我们上来,我们就趁他午睡,偷著上来敲鼓。”
“还有啊,那楼甍脊西端的兽头在76年地震时震落了,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谁用弹弓打的。”
“最东边有个捉迷藏最好的位置。。。
”
辛西婭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听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伍六一说得停了嘴,她才轻声问:“还回来么?”
“会吧。”辛西婭的声音带著不確定,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
伍六一心里透亮,也没再追问,只问:“回去做什么?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