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月光,也映着她微显怔忡的脸,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夜里风凉,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他的声音比夜风更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显然,御花园那场风波以及清阳的情绪,已经有人迅速禀报给了他。
楚晚棠看着他,心中那片冰凉的迷茫,似乎被他眼中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倾诉的欲望。
她没有问他为何知道她在这里,也没有解释自己的反常,只是轻轻拉紧了肩头的披风,汲取着上面属于他的温度。
两人都未说话,沉默着,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漏声。
沉默良久。
楚晚棠望着远处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宫殿飞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空茫:“萧翊,你说兰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萧翊在她身边坐下,秋千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他沉默片刻,才道:“教坊司献上的舞姬,身家清白,舞姿出众,父皇近来常召她。”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没有提及那张相似的脸,也没有评价皇帝的用意。
楚晚棠又问,声音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皇后娘娘她,这些年,是不是很累?”
这次,萧翊的沉默更久。
他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仿佛想借此传递力量。
“婠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父皇与母后之间的事,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不全是兰嫔,也不全是沈家或清阳的婚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帝王之路,注定孤独。帝王身边的位置,也注定沉重。母后她背负的不仅是妻子的责任,更是中宫之主的担子,是沈氏的荣耀,也是我的倚仗。有些事,有些改变,非人力所能扭转。”
他没有为皇帝辩解,也没有过多描述皇后的痛苦,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份属于帝王夫妻之间的,无可避免的宿命感。
这远比愤怒的控诉或苍白的安慰,更让楚晚棠感到深切的悲凉。
她想起,晚膳时,皇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想起她眼底深处的倦色;想起她看着自己和萧翊时,那混合着欣慰与复杂难言的眼神。
楚晚棠缓缓将头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依偎成一团。
“萧翊,”她靠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脆弱,“我们我们不会变成这样,对吗?”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他听懂了。
她在问,他们是否也会像帝后那样,在漫长的岁月与无情的权术里,渐渐走散,变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责任与疏离。
萧翊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下。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声音却异常坚定:“不会。”
他侧过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婠婠,你不要乱想。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都不会变,我不是父皇,也不会成为父皇,你也不是母后,我们只是我们。”
他的话语如同定心丸,暂时驱散了楚晚棠心头的阴霾。
她闭上眼睛,汲取着这份温暖与承诺,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所有未知的风雨。
接下来的几日,楚晚棠和清阳几乎日日都去凤仪宫。
她们绝口不提那夜的争执,也不提兰嫔,只变着法儿逗皇后开心。
清阳撒娇耍赖,缠着皇后讲古,或是故意弹错曲子让皇后挑出来指点。
楚晚棠则搜罗宫外新鲜有趣的话本子念给皇后听,或是讲些倾城坊里听来的市井趣闻。
一日,楚晚棠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江柳烟偶尔提起的往事,说皇后娘娘未出阁时,曾是京城有名的活泼爽利,最爱西市“云记”铺子刚出炉的牡丹酥。
酥皮层层叠叠,内馅是甜而不腻的豆沙混着捣碎的花瓣,清香独特。
只是那铺子生意极好,每日限量,往往需排长队才能买到。
次日天未亮,她便派了得力的心腹,持着宫牌早早出宫,守在云记铺子开门,务必买到最新鲜的牡丹酥。
当那还透着微温、油纸包裹的牡丹酥被呈到皇后面前时,沈映雪明显愣住了。她打开油纸,看着那熟悉的、酥皮上点着胭脂红点的精致点心,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