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氤氲朦胧的暖光灯下,曲葵伸出两根指头,将桌面正中央的咖啡杯推向林语邱所在的方向。
“妈,愣着做什么,你不是最喜欢喝拿铁咖啡,为什么不喝。”
林语邱独自坐在她正对面,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她面前,丝丝缕缕热气从有着爱心拉花的液体上浮,挡在她与曲葵之间。林语邱有些恍惚,想起自己和女儿似乎很久都没有心平气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了。
过去的次数本来很少,未来只会变得寥寥无几。
她抬起头,眼皮上黏着的卷翘假睫毛在剧烈颤动,可那个与她样貌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女孩只是冷漠望向别处,可能是角落里的龟背竹盆栽,也可能是掉在地面上的一团纸屑,反正不是她。
林语邱的胸膛里徒然升腾出一股无名火,恼火曲葵发现后居然只是毫不在意的态度,更恼火此刻自己该说什么都不知道。年轻是成为小提琴家的那些年,向来高傲的她怎么可能低头主动对别人解释点什么。
她不幸福,从任性下做出那个改变一生的决定开始就不幸福,痛苦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不可以寻找爱情。所以哪怕被亲生女儿发现,她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林语邱:“你是怎么知道的?”
得到的只有沉默。
林语邱微微提高声音,冷笑:“怎么,你偷看我手机?还是跟踪我?你一个学生正事不做,整天就知道抓自己亲妈把柄,把你这些花在别处的精力用在读书上,恐怕已经考年级前五十了吧。”
“你真是无药可救。”曲葵说,“你知道自己最爱的小提琴琴弦曾经断了一根吗,我在乐器店里买替换弦的时候,居然看见你和那个男人正好从店门口经过,后面还去了一家西餐厅。需要我把座位号说告诉你吗?妈,你过去不是最看重名誉了,怎么会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呢。”
越说下去,林语邱的脸色便越阴沉,瓷白的粉底液涂抹在脸上,因皱眉扯出几道细纹。
料想是这番话戳到林语邱痛处,她时刻尽力维持的优雅形象顷刻崩坏:“名誉,我还有什么名誉?这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小城市,谁知道我?从和你爸结婚从我手伤再也拉不动小提琴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像在无底洞里。特别是你,特别是你!你有那么好的天份,居然只想着摆弄你那不流的吉他,简直浪费!”
开始了,曾经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说辞,想来也是可笑,曲葵从来和林语邱没什么公共话题,口袋中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看了眼,发现运动会快要结束了,之后要排练舞台剧,小群里,好几个参演的学生都在@她,问她在哪。
曲葵回复“等我一会”,关了手机,见林语邱仍在孜孜不倦,曲葵说:“可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林语邱语塞,声音戛然而止,眉心间粉底液的折痕变得更长,一块块碎裂。犹如精美瓷杯上出现的龟裂,远看精致美丽,近看布满瑕疵。
“我如果不和你爸结婚,这世界上都不会有你。”
“怎么,你作为女儿,现在要来指责亲妈吗?”
和观念不同的人说话果然很累,曲葵呼了口气:“我不是来指责你的。”
“你现在就是这个意思。少看不起我,我不欠你和你爸,你——”
“离婚吧。”曲葵打断她,“大胆点,今晚就和我爸提离婚,他肯定会同意。去追求你的幸福去,以后也别出现在我和我爸面前,你和他只会吵架,我从小到大,听烦了。”
“好。”林语邱哑然听曲葵说完,被胭脂水粉裹住的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她也许想说点别的,一些解释或者挽留的话,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好。”
她深深看了曲葵一眼,站起来,拿起搭在座椅上的毛呢外套,穿得歪歪扭扭,步伐踉跄着离开了。母女两的争吵数不胜数,大多都是以某方离开作为结束。
唯有这一次,曲葵觉得她挺直的脊背在灯光下,有些弯曲。
只剩曲葵坐在原处,把杯咖啡一口气喝完,喝得急了,液体从唇角滚落,滴在衣服上,氤氲开。
她抽了几张纸,擦掉唇边液体,走出咖啡店。
等在路边的白色轿车早已不见,林语邱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曲葵去便利店里买矿泉水,反复涮口中残留的苦味。
真是好苦的咖啡,都分不清到底喝进去几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