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病情加重,大把药物也无法控制情绪。名为理智的弦崩得再紧,始终有断裂的那天。
七岁生日前夕,母亲给许一宴买了个小蛋糕。她今天打扮过,总是毛毛躁躁的头发梳得很顺,顺着黑色连衣裙,饶是淡妆也遮不住眼下泛青的血管和疲意。可是许一宴没有察觉到。
她用打火机点燃插在蛋糕上的数字蜡烛,7顶部升腾的火焰,照亮关上灯的小客厅,也将那火焰映在眼底,掩盖了火焰下的绝望。
“我的宝贝生日快乐。”她将蛋糕端在许一宴眼前,唇角弯了个浅浅弧度,“闭上眼睛许个愿望吧。”
许一宴受宠若惊,又有些害怕,他注视着母亲,在她温柔的目光中眼睛闭上。
他许的愿望是,妈妈永远高兴,健健康康。
他睡了个好觉。却不知半夜母亲提刀走进了房间,沉默站在他床边,眼泪落在手背上,他没醒。
后半夜噩梦不断,梦里被怪物死死掐着脖颈,怪物对他尖叫,对他说你就不应该活下去,活着好受罪,不要丢下我,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他听出怪物的声音,叫她妈妈。
怪物松开了他。
“你还是活下去吧,替我看看未来。”
对孩子的爱无法抵挡死亡的诱惑,在许一宴迎来七岁的第一天,母亲倒在他床边,流干了血。
他对死亡的初步认识来源于母亲,原来那种如何呼唤都不会得到回应,只有身体余温缓慢地消失在空气里,青灰爬上皮肤,双眼紧闭。原来那就是死亡。
几个星期后,许明念来房子里带走他。对方在进门后看见陈旧的家具和空气中的霉味,脸上露出厌弃:“她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将他带到很漂亮的房子里,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得叫我爸。
许一宴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妈,为什么不救她。”得到的冷冰冰一句她自找的。
许一宴失望透顶,恨透了许明念。他从那个看起来漂亮但没一点生气的房子里逃出来几次,被抓回去,关在漆黑的房间里,直到所有情绪都离去,不喊不闹,也有点不会说话了,才当他是妥协了。
许明念不关心许一宴其他东西,唯一上心点的,也就学习。
许一宴察觉后故意撕坏课本,撕烂试卷,考差成绩,以此报复。小孩的手段总是低级可笑,许明念什么都没失去,反倒是他的狗死在眼前。
这是第二次接触到死亡。
后来,他开始出现幻觉。
母亲站在他的面前,割断了血管。尽管只是短短的几秒钟。
那是种什么感觉,刚开始惊骇,陷入暗无天日的恐慌,然后是回忆涌上心头一瞬间的悲痛,最后变得麻木,毕竟生和死的区别,仅仅只是一线之隔。
许一宴知道了,他病了,和母亲一样。
死亡并未离他远去,时时刻刻藏在暗中注视着他,蛊惑他,想将他拉下去。
总有一天,他也会下去。
……
……
“我其实是一个矛盾的人,我渴慕死亡,同时又希望活下去。我有时候害怕有时候期待吗,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因为它们都无影无踪。”许一宴向曲葵剖析内心,亲自粉碎伪装出的一切,“这就是真正的我。”
此时此刻,他不禁回忆过去又幻想未来,思考着活下去需要多少勇气,而死亡又需要多少勇气。
如果,他未来某一日于这世界消失不见,会不会有哪怕一个人记着他,还是如同一滴水落进茫茫大海里?
许一宴觉得自己现在是害怕的,因为不能见到曲葵,只是明明将人抱住,也没有实感。
他手上力道丝毫未减,再次收紧,令曲葵生出会被折断的错觉,许一宴与她额头相抵,相望的双眼里对方一举一动清晰可见,她听见许一宴在耳边说:“带着我逃吧,曲葵。”
“可怜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