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罢。"白衣青年扶起男孩道,"你倒谨慎,强调实现诺言才算恩德。"
男孩的弦外之音被拆穿,他脸上一红昂昂道:"信义是相互的。你先承诺的,你不负约,我才说得上守信。你守信才是对我有恩。"
"像这样的不叫讲信义,叫以信为名的交易。真守信义的人不会如此思考,守不守约是自身的事。与他人何干?"白衣青年依旧说得平淡,眼神也十分平和。但不知怎的,被这视线一扫,男孩却心下发虚。只觉自己的心思,似乎见不得人。
他默默低下了头,心中只感羞惭难当。
"好了,我们走罢。"白衣青年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淡淡一句便牵起男孩的手,脚下快步向南方走去。
经过长途跋涉,白衣青年带着男孩来到陈城。走进名叫风宗剑术派的江湖帮派,将一柄形制特异的“白木棍”交给守门的弟子,叮嘱将其交给掌门人。
虽然心下困惑,但守门弟子还是恭敬地请白衣青年入内上座,自己去找掌门人了。不多时,一个须发灰白的高大老人大笑着迎了出来,他握住白衣青年的手左右打量一阵道:"唉,你这一门的内功当真是神授啊。我都老了,你还是这么年轻!说罢,大老远来找我何事?"
"还望你能看在我的薄面上收留这个孩子。若为弟子自然是最好的。"白衣青年说罢,将身旁的男孩推到老人面前。老人定睛一看,见男孩眼神清亮犀利、眉宇锋锐肃杀。心下一凛,伸手捏了捏他的臂膊与周身骨架,乐得大笑道:"好好好!如此骨架、如此杀气,当真是学剑的良材美质!不过这般年纪就显露杀气于眉宇间,得好好调教。别长大了学本门弃徒专诸,戾气执念忒重,竟做了搅乱国政的刺客,误国害已。。。。。。罢了、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了。你能找来这么个良才美质,该是我术派欠你个天大的人情。这弟子老夫收定了!"
看着老人喜不自胜的模样,白衣青年心下不禁松了口气。他知这少年与自家武功路数不合,加之多年前一件旧事,他对收徒之事心下有些顾虑。这少年心性也不合本门内功路数,不合师门门规宗旨。
见他骨骼身板反倒与剑术门派,尤其是追求剑术极致的风宗剑术派相合,于是便有了送他至风宗术派的想法。虽然自己与风宗术派的掌门人有旧交,但收徒大事还是由本人说了算的。本有些忧心对方愿不愿收下这个徒弟,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好罢,你满意比什么都强。"对老人一句,白衣青年转头对男孩道:"还不快叫师父?"
男孩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他肃然拜倒对老人——术派掌门人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荆。。。。。。庆一拜!"
掌门人忙扶起男孩慈祥地道:"好孩子,你姓庆?叫什么名?"
"回师父,弟子没有名。"男孩摇头道。他是卫国的通辑逃犯,真名姓还是掩藏起来为好。
看着男孩满脸泥污、衣衫褴褛的模样,掌门人心知这孩子多半有苦衷。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惜,轻轻一拍男孩肩膀道:"无妨,大丈夫不患身世,唯患志节。你跟着师父好好学,今后照样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男孩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身世不碍立身功业。说他也可以做顶天立地的人。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升起一种浑身战栗的兴奋喜悦。抬头看向掌门人师父的眼神热烈而感激,他拼命点头道:"弟子一定谨尊师父教诲,努力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白衣青年眼见大局底定,与掌门人简单交代几句便打算离开,却被男孩叫住了。
"先生言而有信,且教我明白守信不求回报之理。先生与我有恩,我该如何报答?大恩厚报,小恩小报。总之决不能无报!"男孩说得笃定,眼睛牢牢盯住白衣青年,无比认真。
"既然你说已明守信之理,那我就与你定约。我死后,若你在世。望你照看在我坟前守丧三年之人如己至亲。"白衣青年回眸注视男孩道。
"为何是三年?"男孩怔然问。
"三年后还守在坟前的,必是至亲之人。"白衣青年淡淡一句道。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答应了。注视着白衣身影消融于门外的阳光中,心里若有所失,浮起一阵淡淡的惆怅。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传闻中的"白衣医神"。他一直记得这个约定,多年后听闻"白衣医神"在赵国病逝,其徒弟赵武在坟前悲切异常地守丧。他心下一动,一直等到第三年末尾,才去到邯郸城外密林中。在那座坟前凭吊时,见到土塚周遭有长期清扫的痕迹,土面干净清洁。就在他心下猛地一动时,那个他要找的人便趁机偷袭了。
"原是如此,从前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啊。"赵武恍然感叹道,"那么后来呢?庆大哥是如何认识高大哥的?安宁又是如何与庆大哥相识的?"她忍不住好奇地追问,故事听了一半实在吊人胃口。
"咱们是一个屋里长大的师兄弟,"庆缃一指高渐离道,"宋师兄和我们是一起的。后来身为大弟子的宋师兄在师父离世后当上了掌门人,我四处云游,童年时的竹寮留给高师兄了。他处理改建成如今这模样自己住了。"
"术派的矩规:未加冠的弟子多人同住,加冠后的弟子一人一屋。当年加冠后,掌事的师叔问我要搬到何处去住。我说庆师弟和宋师兄都各自有了去处,不如就留在旧居了。将其略加改建,就成了我独居的竹寮。"高渐离接过庆缃的话头道。
赵武恍然,连连点头。庆安宁接着道:"至于我与庆兄,相识于六年前。我原是奴隶,出生于楚国四大氏族昭氏的封地。父母死于天灾瘟疫,我是孤身一人。原本被选中为哑奴胚子,若非庆兄仗义援手,恐难逃噩运。我仰慕他的剑术提过拜师,他说自己年浅才薄,当不得人师。两人就当兄弟罢。武功倒是照样传我,只没师徒名分罢了。所以我才说,我与庆兄是兄弟之名,师徒之实了。"他看着庆缃说罢,转而对赵武一眨眼笑了。
赵武明白他说的是两人刚见面,自我介绍时提及的那句话,对着庆安宁也是一笑。
"是啊,安宁是我的好兄弟!来,咱们再干!"庆缃说着再度举起酒爵,与庆安宁对饮而尽。真好啊,自己又有了新的同伴。酒意上头微感眩晕的赵武不期然想到。
看着厅中灯火温暖明亮,互相说得热火朝天的朋友们。原本在友伴亲人相继离去后,留在赵武心底那一抹隐幽的空荡郁闷缓缓消散了。她身边又有了值得信赖的同伴亲友,她并非孤身一人。
酒意熏熏,灯火阑珊明灭。夜色降临,又一丝丝被光线侵蚀殆尽。这场小宴持续到天明,四人在醉意倦意侵袭中,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酒爵当啷咂在案上,爵中残留的酒汁顺着案沿往下淌。空气中弥散一片浓郁的酒香,宣示着这间屋中前一夜的纵情宴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