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只要赵国压力轻些,庞煖就有回邯郸受命合纵的条件了。
郭开念及此直觉自己是经国济世之才,很是自鸣得意了一番。将之转告予赵王,被困扰得寝食难安的赵偃闻得这么个可行的方案,立即心下大定,如死囚遇大赦一般狂喜。将郭开大加赞赏一番,赐予金银无数并许以未来无限荣华富贵权势,赵偃立即下命派遣秘使赶赴韩魏两国。
听闻秦国军队主力均被赵军牵制,国内空虚。韩魏两国不由大为动心,均觉这是个收复失地雪耻的大好时机。与赵国密使来往密谋对秦用兵,却不知就在两国与赵国密使来往穿梭之时,另有一支快马密探疾驰西去咸阳。
吕不韦接到密报不禁笑道:“这赵王未免太没有大小概念,将大秦看得太小,将三晋看得太大。”
一旁的少年秦王板着脸紧抿双唇,眼中隐隐有火焰在跳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冰冷:“他向来如此,当年在邯郸时我亲眼所见。这个赵偃从不知大小轻重,一向狂妄肆意。”
吕不韦回头望向秦王,见他神情,心下了然。
目光一闪,吕不韦微笑道:“我王不必过于纠结旧事,有此等狂徒为赵国之君实乃大秦幸事。”
秦王面色稍缓,微微抬头。面容映入殿外照进的阳光中,显得温和了些许。
“仲父说得是,有赵偃这等狂妄之徒为君,赵国覆亡即在眼前。眼前该如何应对三晋?”秦王说着轻轻转过话题。
“与其让列国频频谋秦,不如让其一次性跳出来斩草除根。眼前不如促成赵国合纵三晋与其余列国,彼时一网打尽,使六国再难有实力与大秦相抗。”吕不韦望着少年秦王缓缓地道,神情平和隐有教导之意。
“仲父思虑周密,就依仲父所言促成合纵罢。”秦王会意地微微点头道,“该以何等手段?”望着吕不韦,神情中流露出探究之意。也不知是当真没有主意求教,还是怀揣已有的思虑发问?
不知怎的吕不韦心念电闪间冒出这个想法。被此念惊得心下一动,看向少年秦王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清澈透亮的眼眸,他不由得失笑。自己是怎么了?竟胡思乱想起来。秦王再沉静稳重也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此前也从未参与过邦国大政,不明白才是正常的。何况秦王对自己素来敬重坦诚,自己也谨慎把握着君臣之别的微妙处,不敢稍有僭越。两人相处得一向平和融洽,从未有嫌隙。自己今日怎会突然心血来潮?
压下心头思绪,吕不韦一拱手道:“启禀我王,臣决意一方对外大张旗鼓猛攻三晋,使其恐慌求援。另一方面,恕臣狂妄,”吕不韦神色闪烁,语气一顿继续道,“为使其余三国动心参与合纵,必要散布大秦主少国疑、君臣不合的流言,使之以为大秦不堪一击。要将君臣不和的戏码做足,臣恐有僭越不敬之言行举止,还望我王恕罪。”
秦王一怔,这才明白吕不韦忽然突兀恭敬的言辞神态是怎么回事。心下一哂,少年秦王露出罕见的调侃笑意道:“仲父思虑周严,没有不妥之处,不必行此大礼。该做的戏码自然要做足,该不敬时便无需敬。说实话,仲父一向持礼甚恭,为人行事谦抑温和,我还真想象不到仲父张狂不敬的模样。”
吕不韦顿时面容一僵,笑容难免窘迫局促起来。连说“我王明断”,以府中还有要事为由躬身告退,忙不迭从这另人尴尬地氛围中脱身。
望着吕不韦离去的背影,少年秦王笑了笑,缓缓移开视线。将眼光投到殿外阳光明媚的蓝天中。
终于要与六国第一次正面对决了,其中最核心的对手正是当年那个赵偃。胸中涌动着激烈碰撞的情绪,既有奔赴大道理想的壮志豪情,亦有时隔多年终于反击的快意。
只是……思绪念及一处,胸口忽地一紧,一阵刺痛伴随一片酸楚弥漫开来。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阳光照射晃眼。少年秦王不禁猛地闭眼垂眸,双眼一阵生疼泛出泪水来,在眼眶一打转,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滑落。
既与六国交锋,那就必得与身为燕国储君的姬丹为敌。早知道这一日要来,然过去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底,从不敢丝毫虑及。
没想到这一日这么快就降临了。
“丹兄啊……”嘴角抽出一丝苦笑,他喃喃自语。眼眶中泪光闪烁,不知是因为阳光刺目,还是因为……心中酸苦?
宫城之外,匆匆回府的吕不韦立即开始了部署。一方面传命给前线带兵的蒙骜等大将,令其加紧猛攻赵军、入侵韩魏境内。同时公布天下吕不韦为建秦之文华,将大招才士入秦修一部大书。此书要包含古今、贯通终始、容纳天下诸子百家以为纲要,荟萃锤炼出一条千古治国之道,为后世君王参照戒鉴。
另一边,素来简朴讲求实效的吕不韦罕见地摆起排场,大肆兴建扩展宅邸,修饰奢移豪华;将僮仆执事等从人增至最多直近万人;出行第一次使用全幅仪仗,将先王特准的卫队全部用上。
这般招摇过市叫吕不韦有些许不适应,然为造势只好忍耐国人路人侧目,愕然困惑质疑的目光。
事实上吕不韦是有私心的,为了不动声色地编一部足以为万世治国纲要的巨著定规,以为秦一统天下之万世根基。尤其当今秦王年少,更需一部富有真知的借鉴之书修习治国之道。若擅自修书定会引起“国疑”流言,身为拥有摄政之权的顾命权臣,但有一丝不慎都可能引起臣工国人的疑虑忧惧。权力越大越需谨慎行事,修书只有取得秦王的理解支持才能行得通。
在政见上,少年秦王虽无明显偏向,但从细微处却能敏锐觉察到他对法家,尤其对律法的执着。吕不韦曾与之提到秦法诸般条例与其本质作用等等,彼时吕不韦不禁流露出一丝自己心底一直深藏的想法——秦法部分条例未免失之苛细,于当今之世,尤其一统之后将不再适宜。适当修法放宽,将或许更为符合时世。
然少年秦王却持不同意见,罕见地反驳了一向敬重的仲父。他神情坚毅地说法不能松,只有严格守持律法使之必行,才能震慑人之恶性。只有律法实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违法必究、立功必赏的精神,才能使国安定大治。
因此律法不能轻动,不能轻言宽法。尤其当此天下未定,局势依旧动荡之时。
吕不韦闻言心下一紧,隐隐意识到自己与少年秦王之间存在的分歧。然吕不韦并没有气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未尝不能教化。也是因此,吕不韦生出了著书之想。既能左右舆论,化得朝野对触动秦法的戒惧之心,也能以仲父身份交由少年秦王修习,以动其心——吕不韦坚信面对大道真理,这个沉稳多思的少年君王应能得出最正确的结论。
但在此之前,吕不韦不想过早暴露自己与秦王政见有别。因此迟迟没有提出修书的念头。如今借着编造“国疑”流言的机会大张旗鼓编书,虽有先斩后奏、借势迫人之嫌,但在不直言自己想法主张,避免与秦王摩擦碰撞的前提下,名正言顺地编书只有这一个方式了。
或许会惹得秦王不快,但为了大局,这位少年君王一定不会表现出来。这是一招透支秦王对自己信任的险棋,也极可能为自己的将来掘一个巨大的陷阱。但为了大道理想,便是饮鸩止渴也说不得了——吕不韦坚信无论自己迎来何种结局,最终总会证明他的主张是最适应时势与大秦的。
这是冬尽春去、夏往秋过一个轮回之后,冬日再度降临、雪拥苍山、冬休再度将尽时李斯带回的消息。
这一年他没有家事缠身,只念着即将出山西去,再与家人妻儿团聚却不知是何时了。于是趁着学馆冬修,赶回家中抚慰安顿家人后,又在开馆前赶回了兰陵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