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啊,既然你们心意已定,老夫怎能不成全呢?”荀子笑吟吟地道,“再加一个安宁也挺好,只不过放你们走,老夫又要忙碌喽。”
“等我合纵回来,再和安宁出发去……去天下看看。”赵武说着向庆安宁一瞥,她想的是和他去秦国看看,以了两人心中多年的困惑。不过这话不好说——当着春申君的面不好说。
“我跟你一起去,”庆安宁扭头认真注视赵武道,“不做特使,只做一个随从就够了。丢下你一个人……你这家伙莽撞,我可不放心。真捅出什么篓子,我没法向庆兄交代。”
行,男妈妈又来了。赵武一撇嘴心想。但有他一起,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一年多来朝夕相处,彼此早已习惯有对方在身边,忽然分开确实是心里空落落的。
“好罢,你不嫌掉价就成。那咱们一起。春申君,这样成么?”赵武望着庆安宁撇嘴道。说到最后一句时,回头看向春申君问。
“多一份助力,老夫自然没有意见。”春申君笑笑说道。
“那安宁就当个仆从——安宁不会有意见罢?”赵武看着庆安宁,眼中含笑揶揄道。
“没有意见。你最好安排我当个贴身仆人或者贴身侍卫,毕竟你是为了……才和我住一起的不是么?”庆安宁也看着她,嘴角带着戏谑笑意提醒道。
赵武明白对方所说的是自己女儿身这个秘密。一阵局促,她不由移开视线一咳嗽道:“我武功好得很,不需要护卫。你既然不怕掉价,那就做个照料我衣食住行的近侍好了。就像这一年多以来一样。”
庆安宁一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道:“这样我和庆兄都能放心了。你毕竟还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得有人管着照看着点才是。”
“原来是为了这个你才留在学馆的么?早知道就该叫庆大哥把你带走!当初我还高兴你能留下来呢,如今看来真是白瞎了!竟是多了一个监督!”赵武不满地瞪着庆安宁,只差把白眼翻上天了。
荀子见这俩兄弟拌嘴,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一旁的春申君也不禁想到当年风华正茂时,与那三位公子并肩奔波合纵、同心于大业之外也偶有说笑的时日。只是如今眼前是后来的少年英才,而自己身旁却是故人凋零,只剩自己踽踽独行。春申君念及此处不禁暗叹一声感慨万千。
时间紧迫。庆安宁与赵武回到小屋当天就收拾起紧要物事。好在两人一个有游历经验,一个有前次上路东来的经历,做得倒是有条不紊,三两下就备下两只装好衣物细软的包袱褡裢。
庆安宁将早就备下以防不时之需的干粮装好,挂在墙上许久不用的水囊装满清水,两匹久在苍山放牧溜达的骏马装上新换耐磨的蹄铁、洗涮喂足草料、两马精神饱满地喷鼻咴鸣,随时可以启程驱驰。
冠礼本是庞杂繁复的礼节,可荀子这重礼的大学者却说礼在心、不在行。遇上这么一个豁达率性的老人,还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无所畏惧的爽快少年人,这人生最重之礼就在荀子的石室书房中极简洁、但隆重庄严地举行了。
随着拗口庄重的礼辞在石室中低沉回响,两个少年肃穆庄严地跪倒在司礼的荀子面前,让荀子缓缓为己加上冠帽,一边专注凝神倾听荀子所念辞句。两人清楚这辞句中藏着上至先贤,下至今日司礼的长辈荀子所叮嘱的人生至理。
最终到了长辈赐字以彰本名的环节。虽然眼下时节,这表字已成了可有可无的表礼,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以本名现世,称呼间也没有那么多忌讳了。但冠礼中必有的环节还是必行的。
关于表字,两个少年人都替自家寻思过的。虽然按传统这是长辈所赐,如本名一样自身不能干预。但这礼崩乐坏的时节遇上毫不在意的随性两人,他们寻思伴随自己一生的名与字还是自己取的好。
再者庆安宁满不在意地表示自己本就是逃亡的奴隶,原本连姓都没有,这表字自己取一个也没什么。
揣摩自家名用字之本意,赵武说“武”字为止戈。当初师父取用此字的本意就是盼望她“安万民,止兵戈”,创下一个长治久安的盛世。
说到此处她微一愣神,忽然两眼放光地欣喜嚷着想到了!她的字就叫“长安”好了;而“安宁”正是人人所盼望的盛世。若不嫌弃,“安宁”就字“治久”罢,正好凑一对。她说笑道。
好啊,庆安宁点头说这个表字不错,“庆治久”念起来也挺好听的。对吧,“赵长安”?话音未落,两人都笑了。
此事对荀子一说,老人家笑笑说两个孩子倒是挺有主意。这表字还真像模像样,不错。既然你们自家都拿定主意了,老夫冠礼时宣布就是了。
得闻此言,庆安宁与赵武相视一笑,原本悬起的心瞬间安定了。
随着荀子缓缓念出“治久”与“长安”两个表字,两个少年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夫子的侧脸被石窟外照进来的阳光映上一层薄薄金光,隐然有种庄严神圣之感。
从这一刻起他们名字齐全已是成人,应有成人的志向。看着这一幕,两人心底蓦地浮现这般想法。
一种沉重庄严而肃穆的情感油然而生,随着礼毕,两人慢慢起身。看向荀子的眼中,带着与前截然不同的沉稳肃然。
荀子看见两个少年人眼中悄无声息的变化,心下欣慰。他轻拍两位在面前站起已然成人的少年,脸上露出欣然笑容道:“你们已是成人,该去向何处,人生路该怎么走都由你们决定。得到了这份权力,也要学会承担背后的责任。只要记住老夫说过的:保持敢于思考体证的觉悟,面对一切都不动摇的勇气。坚守这本心走下去,你们的人生一定会有光明大道。”
两个少年人闻言相互对视微笑,一齐对着荀子拱手躬身道:“多谢夫子教诲,长安(治久)谨记在心。”
荀子点头呵呵笑道:“好好好,你们都长大了。该出山去外面的天下看看,做一番事业了。”
光线莹莹照着室中三人,将人映得通透明亮。
相互凝望间微笑着,这时三人的心境都是平静透亮,如同充盈石室的天光一般温暖透彻。
这场按礼制简易得宛如儿戏的冠礼挤在春申君前来送信的第二日,一待礼毕两人便以“宗门急事”为名,随春申君连夜离开了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