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君宣政——”司礼又一声锐呼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楚王轻咳一声道:“众位大臣,春申君提出上柱国的合纵动议事关重大,当召开朝会交由朝堂公议应对策略。本王虑及近来天下情势动荡,先有秦与三晋龃龉,后有赵伐秦引起秦伐三晋。三晋频向燕楚齐求援,燕已加入三晋连盟,后又与赵共派使臣前来提出结好共抗强秦之愿……”说到此处楚王看向庞煖与姬丹,两人起身向楚王齐齐拱手躬身。
楚王微一点头转而向众臣继续道:“……此乃抵抗暴兵之天下大义,楚国责无旁贷。然具体如何实施,还当与朝臣共议。”话音落点,楚王默然一扫春申君及阶梯下座席区的众位大臣,显是不打算明示对合纵之主张,而是将朝议主导权交由春申君,让众位大臣先期发言。
“臣项燕有言!”项燕霍然站起对着高高王座一拱手朗声道,“臣请我王明察,如今秦欲鲸吞天下之狼子野心可谓人尽皆知!当今之势,秦与六国之大势便是冰炭不同器,无法并存!此乃迫在眉睫之生死存亡!若秦今朝攻灭了三晋,明日兵锋又该指向哪一国?大楚能置身事外么?齐国偏安东海当缩头乌龟,不敢直视当今严酷的局势,痴心妄想只要一味躲避便能避免顶之灾,却不想秦实乃贪得无厌之辈!乞求能得生路么?不能!唯有起身奋力一搏,才有可能争得一条生路!合纵便是列国救亡图存的最佳时机,唯有迎头给秦以痛击,令其畏惧退缩给列国争得喘息复强的时间——此乃列国唯一的出路!”
项燕所言痛切肃杀,声音激昂回荡在大殿中嗡嗡作响。
殿中一片默然,列位大臣都沉着脸一动不动,仿佛此事与己无关。更有甚者心下不耐微微皱眉,这话都是老生长谈了,项燕也不是第一次在朝堂上提出这番言论了。众臣都如清风过耳,闻如不闻。
“此言有理。然大楚不能空言合纵罢?谋国便是为国取利,只让大楚出兵却一无所得岂是我等所能为?为名空耗邦国,不是老成谋国的态度。”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缓缓起身,对王座与项燕分别颤巍巍拱手,矜持地拖长声音道。
项燕闻言脸色倏乎一沉,黑着脸草草一拱手,扭头瞪着那老臣便要发作,却被春申君适时的一声咳嗽截住,只有气呼呼直喘粗气。
“上柱国忧国谋划,虽有激切之色,却是出于对楚之热爱。何况将军还虑及天下安危,这番大义不容质疑。老执圭是昭氏族长,也是世族领袖、四朝元老,自然老成谋国。不至置楚国声名与大义不顾,与同僚后辈计较罢?”春申君对楚王与项燕、老执圭分别一拱手,目光炯炯注视老执圭道。
老执圭闻言心中一紧,一瞄高高王座老大不舒坦。
春申君素来唯王马首是瞻,他虽用辞委婉,却是在说老执圭不顾楚国声名大义。这是在给项燕撑腰,隐隐警告老执圭及他身为领袖领导的世族们——合纵乃楚国大义,不可轻废。而春申君背后是楚王,这定是楚王之意。
看来楚王与春申君决意参与合纵了,此次朝会只是试图拉拢世族赞同而已。虽然老执圭心下不悦,然却不敢轻视。虽然楚国世族林立,昭氏势力最大,又能动员其余世族势力。然王族毕竟是楚国最大的一族,封地等等势力自然也是最强的。而世族中间也有分裂的势力,譬如项氏与昭氏素来不睦。如今项氏与楚王及楚国封地势力最大的春申君结盟了,这等力度不可小觑。屈氏与项氏素来交好,两族又都是军旅大族,黄氏乃春申君黄歇的亲族,也自当鼎力扶持合纵议题。从王族与春申君封地中出粮草,项氏屈氏出兵源,当可撑持得此次合纵。即便世族不支持此次合纵,楚军也能成型出兵,但为了防止世族不满滋事生出后患,才召开此次朝会尝试使世族归心赞同合纵。
然在昭氏老执圭这个世族领袖眼中,这样无异于排斥威压世族,楚王所为令人心寒。
铁青着脸对王座与春申君一拱手,老执圭声音沙哑地道:“春申君言重了,昭刑不敢。只是对合纵之议心有疑虑。此事事关重大,乃国之大计,不得不慎省再三而后行。否则人心惶惶、朝野动荡,楚国生乱可就悔之晚矣。此乃老臣一片谋国之心,还望我王明察。”说到最后,老执圭昭刑又对王座深深一躬,迟迟不起身。
这是婉言软逼,提醒楚王世族对合纵之议心有顾忌,若楚王一意孤行,朝局难免因人心不稳而生出动乱动荡。那绝非楚王所乐见,到时可就“悔之晚矣”了。
“老执圭快请起,春申君也是秉忠直言,得罪之处还望老执圭见谅。”楚王隔空一扶昭刑道,“老执圭所言极是,合纵及国之大计自当省慎。若因不解合纵细节而心有顾虑,就请赵使备细解说。于国策有疑惑便如人有疑难杂症一般,当问清而后决议行止,光讳疾忌医可是不利自身。”楚王语意平和,却把议题又转回了合纵。且以“不解便当请教,不可讳疾忌医”,将软钉子缓缓推回给昭刑。
一时大殿中空气骤然绷紧,昭刑依旧躬身不起,身板颤巍巍发抖却一动不动。楚王盯着昭刑,目光顿时凌厉起来,嘴角一阵抽搐显是心中不快。
这下直如弓弦崩得铁紧,此时任何一方稍微勾勾手指,这箭就射出去了。一旦起冲突可就不好收场了,合纵之议更是悬得紧。
世族大臣们绷紧了呼吸,只各自睁大双眼望着眼前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项燕暗自焦急,却自知脾气急、说话重,生怕一开口反而雪上加霜。
春申君也是暗暗焦虑,此时自己开不得口,一开口只能是火上浇油,愈发激怒以昭刑为首的世族势力。
至于姬丹庞煖身为外臣更不好表态,否则等同干预楚国内政,既不利自身邦国,亦不利于合纵之议,只能干着急。
此时四人不约而同想到一个置身事外之人。此人既非楚臣楚人,又非他国使臣——难以分类的赵武。只是她毕竟是楚王与春申君请来的,这发言的时机说辞若不够巧妙,恐怕依旧是煽风点火。
就在四人各自瞥向赵武的同时,一个响亮的喷嚏忽地震彻整座殿堂,将原本紧张十足的氛围震得粉碎。
人们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坐在春申君下手处的白衣少年一手捂着口鼻,脸上露出局促尴尬的神情,脸涨得通红。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连原本与楚王较劲而躬身不起的昭刑都因一时愕然忘了继续僵持,不由地直起了酸痛的腰身。赵武心下一松,知道这李代桃僵之计成功了。虽然心中轻松了,但脸上依旧是紧张不安的神色。她慌张起身对着王案与身旁阶下众臣拱手,躬身结巴道:“赵武失态,竟没能及时遮掩……失礼失礼。还望楚王与诸公莫——怪!哎哟,恕罪恕罪!实是山野之人没见过这等大雅之堂,一时不适这案头香薰的气味,鼻腔难受得——紧!”
这致歉致一半,鼻腔一阵酸痒,不禁又打了两个喷嚏。有意无意间还正巧是在说话时打的,声调骤然拔高转调,伴随响彻大殿的喷嚏声,实是难言的滑稽。加上赵武脸上难堪尴尬的神情与夸张的言辞,活脱脱没见过世面而紧张过头、用力过猛的小家子气。
周围众臣们都感好笑,只苦于朝会乃肃穆场合不得肆意说笑,人人脸色憋得通红。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了。
“无妨,是本王考虑不周慢待了先生。”楚王虚手一扶道,声音中也是充盈着难抑的笑意。这一出倒是奇兵,虽则荒唐,却解了他骑虎难下之困。这台阶一给,他与昭刑都可稳步下台了。
姬丹暗暗摇头,这招看似胡闹儿戏,效果却是惊人。也只有她能出此不计形象声名的“下策”了。看似愚笨,却无形的化解举朝忧虑对峙,没激起动荡。
一边的庞煖暗想,好啊,赵武倒也懂兵法。这声东击西用得多好,这无形无相、不露锋芒的策略才真是上上之策。
台阶上的春申君与台下席间的项燕也都暗自长出一口气,这下一时不必担心昭氏为首的世族会公然翻脸了。只要不捅破这层遮掩,就还有机会。
昭刑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直起身,终止了与楚王的僵持。心中一愕,继然浮上一种连他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惧意,只觉冥冥中有什么自己全然无法探察的力量将他的图谋在无形中冲得干干净净。
“老执圭年高体弱不必强撑,请坐罢。”楚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