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兵以来,赵武与庆安宁两人在军中除了本来职责之外,也时常帮些别的忙。不管挑水劈柴还是埋锅造饭,或者只是帮不擅文墨的兵卒写封家书什么的,总之撞到眼前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脱,一定尽力而为。
时日一久,原本对二人身份及项燕多方特殊照拂的不满猜疑与各种流言都淡了,军中上至将官下至军卒都对两人亲和了不少,不意碰面时也总能收获点头问候。虽不是每个人都对二人善意有加,但至少整体将士对他们的疑忌倒是少了许多。这一点足够让二人心安了。
项燕就算有所察觉也只有感慨。将他们置于众将士的对立面就是以无人能置喙的善待优待开始的,如今二人竟不畏不避众人的异样眼光与猜疑,反而坦荡迎上去与众人打成一片、融为一体。而这一回他们积极响应军中事务杂务帮着处理安置,这也是项燕或任何人都无法质疑的。他们倒是以我之道还施我身了,项燕想着不禁苦笑摇头。
但他不明白此念若叫赵武与庆安宁二人得知了,他们定愕然怔然哑然失笑,随后只有无奈叹息了。他们做这一切一来是习惯了顺手助人,见了不做总有些不适应;二来也是两人“侠义以助人为本”的江湖思想所致。时日一长与众人关系亲和了,两人才蓦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似乎解决了困扰二人的烦恼。并非一开始就针对项燕的“捧杀”而去,但发觉此举能够有效避免被敌视孤立卷入纷争开始,二人倒也确实有意识地加强这些举动。从结局来看,这战略没错。
忙碌造饭后,二人也就顺便与众人一起用饭了。近来常常如此,在帐中用餐的时候是愈来愈少了。项燕见状也没有什么表示,似乎默认放弃先前的许多举动,暂且认输了。近来那些强人所难的善待优待倒是没再出现,却也没有变动,像是一种僵持对峙。
用过饭,二人找个由头到僻静无人处,拆开信管,抽出信帛抖开来,一扫其上与二人先前所写同样小的字迹,神色都渐渐凝重起来。
姬丹交代的燕军战绩无疑是秦军佯败诱敌的开始,这支辎重部队当是秦军的诱饵,蒙骜多半也是以老弱士卒为饵,假意运送辎重,就为诱燕军大胆来断供给,同时也是骄敌的阳谋。虽然燕军、楚军及将要到来的三晋军队的将领统帅都必有所疑,然而这轻率急进的骄躁之心都不免愈演愈烈。况乎五国谁都不信秦军有诱敌深入,重损全歼五国军队的战略意图,更不信秦国舍得下这么重的本钱做饵。
接下来的战局走势,赵武庆安宁两人已隐隐猜到。秦军定会放出三晋军队与楚燕合兵,也一定会佯作不敌逐渐退至函谷关,就怕秦国关门打狗。念及此处赵武不禁打了个寒战,若真如此还有哪国能逃过秦军围堵?
两人势单力薄无法阻拦此事发生,只有寄望于姬丹能在关键时刻拖住燕军,避免踏入万劫不复之地。只要能逃了燕军,联军也会星散自顾亡命。要围困大军容易,要全歼逃兵可就不易了。但愿有了秦军这般痛切教训,列国能慎重清醒地对待秦国。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让人对列国不由自主地生出疑虑,原本对五国还存有的一丝信心也在逐渐溃散,想留都留不住。
原来竟真有撞了墙不回头之事,原来真有见了棺材还不落泪之人。
赵武除了无奈叹息也做不到什么了。原本想借此机会震慑敲醒列国,让他们正视秦国的强大与迫在眉睫的存亡危机,重振旗鼓谋划救亡图存之道。如今看来他们睡得太死,就是有九重雷劫也震不醒这群做着春秋大梦的人。或许……他们根本不愿也不敢醒来罢。
恍然回神,赵武与庆安宁相互对视,都在对方眼中读出同样归于平静,再无波澜的淡漠,或者说是释然。既然列国都是如此,那么天下就只剩一个去处了。倒也好,不用费神劳心也是好事。只怕这剩下一条路亦是死路,又要重寻出路。不,再遇死路也好、障碍也好、重新找路就是。尽人事也要听天命,若天意真不给二人此生得遇天下正果的时机,那就等下去。留给后人也罢,等到来生也罢,这条路总是要走下去的。
心意已定,心中便平静无比,无有任何畏怖惧意。
“安宁,咱们为合纵尽力后就去秦国看看罢。当初在学馆时我们就约定好的,没想到后来就搅进这烂摊子……此事完结我们该是自由身,可以像庆大哥一样去周游天下,我们西去瞧瞧罢。”赵武对庆安宁语意和缓道,眼中蕴含期待感奋的笑意。
“好,将眼下这趟差事交了,我们就走。再不纠缠列国这一摊子事了。”庆安宁微一点头道,眼中也是将欲赶赴一处自己好奇已久、渴望亲睹的土地的期盼,目光闪烁含笑。
此言一出,两人已将自己的来日的前途命运交给那片未曾涉足的土地,心已不在眼前这片连绵的军营中……
总之先顺着大势走罢,到函谷关之前秦军绝不会轻动。待得联军至函谷关,到时再以列国联军的部署安排来决定应对之策。两人多方商议后最终这样拿定主意。
毕竟二人于行军打仗所知甚少,在军中更是人卑言轻,就是说给项燕或是春申君也无意义。那二人都是名动天下的老臣名将,都有自家评判,岂能听两个年少吏员的话就改变自己的认知判断?除非真到险难关头,或是他们体察到秦军的意图而有所警觉,否则还是保持沉默为上策。
接下来战场的情势果不出赵武庆安宁与姬丹三人所料。燕军捷报频传,经过数番激战,秦军果真给燕军搅得乱七八糟,秦军似乎是畏惧供给线真给燕军截断而致大祸,开始渐次缓缓退出与三晋的纠缠向西撤离。这消息传出,五国庙堂与军队尽皆大震随即狂喜。
秦军之强早让天下如芒在背,眼前竟让素来战力低下的燕军逼退了,看来秦国动荡削弱是真,且比先前列国所预计的还远为严重。虽然理性上都知此事可疑,各国君臣将帅也都下令要持重不可轻躁,然而那从上至下弥漫翻腾的喜悦却是压都压不住。
且不说列国宫殿官邸夜夜欢宴,就是酒肆客寓商铺市井之间也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彻夜不息。甚至于军营之中也隐伏着一种躁动,虽被军纪命令所缚,然而从将士之间愈发高声的议论嬉笑中、从逐渐随意的神态中、从统帅都放松释然的神情言语中都能显现出来。
既然秦军败退,列国该当趁胜追击。
五国庙堂都是这般众口一词,三晋毫无阻碍地调出军队迅速与楚燕合兵,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庄重地誓师后,联军正式成立。初次升帐聚将时,列国统帅们都一口声向纵长最高统帅春申君表示趁胜追击,立刻发兵收回列国被秦军攻占的土地。
春申君自然清楚这是为了急着抢城池土地,然而这样一来就会分散兵力瓦解兵士战心士气,对联军无疑是致命的。
沉吟一阵,春申君郑重地对诸将道:“诸位所说趁胜追击,黄歇深以为是。而土地城池又不会跑,如今秦军既节节败退,看来秦廷动荡对其国势的影响远甚最初预计。既有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与其放过使秦有喘息之机,不如一战灭秦永除后患为是。否则若让其恢复过来,列国均有灭顶之灾,夺回来的土地城池能守住么?何况近百年来秦对列国的压迫何止一日两日?如今有雪耻复仇之机,甘愿放过么?不若待建得灭秦伟业后,再无后顾之忧地收回故土。诸位以为如何?”
春申君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畔,字字钉在众人心头,人人都是恍然悚然警悟。春申君此言有理,眼下之所以能捞得这般大利,还是因为秦国眼下主少国疑、情势动荡。若不趁此机会灭秦永绝后患,莫说眼下夺回的土地难保,甚至未来待秦国喘过气来,列国仍旧有亡国之危。且有了这次合纵的败绩为国仇口实,彼时危机只会更加深重。
“春申君所言极是,赵军必将追随纵长一战灭秦、复仇雪耻、永绝后患!”庞煖肃然拱手慨然道,他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春申君这个最高统帅还是看得明白,实是万幸。原本他忧虑联军分崩离析,白白错过此次救亡图存的绝佳机遇,给未来埋下弥天大祸的种子。如今有春申君这番申明,庞煖立即毫不犹豫地响应,即便是有违赵王“适可而止,不担总纲”的密诏也在所不辞。毕竟出兵追随合纵尚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挡着,赵王就算恼怒记恨,一时也无从发作。就算想要处置,也有众将众臣拦着,赵王总要有所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