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宸喘着粗气,闻言眼神一动:“说下去。”
“庆阳大长公主薨逝,所有皇室近支皆需亲往吊唁守灵。长公主殿下如今虽在‘静养’,但于情于理,于皇家体面,她都非去不可。这是她自被禁足后,第一次公开露面,也必是守卫相对松懈、人员混杂之时。”
“蝮蛇”声音压得更低,“吊唁期间,灵堂素缟,人多眼杂,香烛烟火不断……若长公主因‘悲痛过度’、‘旧疾复发’,在灵前忽然晕厥,乃至……出现什么意外,谁能说得清呢?毕竟,长公主‘病体未愈’,是众所周知之事。”
萧令宸眼中凶光闪烁,慢慢平静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冷:“灵堂之上,众目睽睽……确实是个‘意外’的好地方。就算事后有人疑心,死无对证,也只能归于天命。”
他踱了两步,思忖着:“只是,萧令珩自身警觉,她身边那个碧梧也是个机警的,寻常手段近不得身。灵堂之上,更不能动刀兵。下毒……食物水源定然看管极严,且容易留下痕迹。”
“蝮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王爷,属下听闻,南疆有一种奇花,名为‘梦魇兰’,其花粉无色无味,混入香烛之中燃烧,吸入者初时只觉精神恍惚,悲恸加剧,继而会诱发心疾、癫狂,或在极度惊惧中昏厥,体虚者可能就此一睡不醒。其症与悲恸过度引发旧疾,极为相似。事后,香烛燃尽,灰烬无痕。”
萧令宸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蝮蛇”:“此物,你能弄到?”
“属下有位‘朋友’,常往来南疆,或可一试。只是……代价不菲,且需时间。”
“不惜代价!尽快!”萧令宸断然道,“庆阳的丧仪至少要操办半月,头七最重要,皇室齐聚,就在那时动手!务必要快,要隐秘!”
“是!”“蝮蛇”躬身,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萧令宸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仿佛看到了不久后灵堂素白之中,那抹碍眼的月白身影颓然倒下的模样。
“我的好皇妹,”他低声自语,嘴角咧开一个森寒的弧度,“兄长这就送你去和庆阳姑母做伴,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长公主府,听涛阁。
碧梧将朝会上关于罗成和庆阳大长公主的消息禀报给萧令珩时,萧令珩正对着一局残谱,自己与自己对弈。
听到皇帝对罗成的处置,她落下一枚白子,神色未动:“陛下这是以退为进,既平朝议,又稳北疆。罗成暂时无碍,但麻烦还在后头,三法司的人里,必有睿王耳目。”
待听到庆阳大长公主薨逝,皇帝旨意所有皇室近支亲往吊唁时,她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庆阳姑母……”她轻声念了一句,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怅惘。那位老人,是宫中少数真正淡泊、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随即,这怅惘被冰冷的锐光取代,“丧仪……皇室齐聚,守卫虽严,却难免人多眼杂。”
碧梧心头一紧:“殿下是担心……”
“睿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萧令珩将那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如今诸事不顺,狗急跳墙,灵堂这等‘意外’频发之地,正是他喜欢的舞台。”
“那……殿下,我们是否称病不去?或者设法加强护卫?”碧梧急道。
“不去?”萧令珩抬眼,凤眸中一片清明,“庆阳姑母于我有抚幼之情,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去。称病不去,反落人口实,显得心虚,也寒了逝者与其他宗亲的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同样灼灼的西府海棠,“护卫自然要加强,明里暗里都要布置。但百密一疏,防不胜防。关键在于,要知道他可能用什么手段,以及……如何将计就计。”
她沉吟片刻:“灵堂之上,无非饮食、熏香、接触之物,或利用混乱制造‘意外’。饮食我们可自理,熏香……皇室丧仪所用皆有定例,但难保不会被人做手脚。碧梧,”
“奴婢在。”
“让我们在宫中、在宗正寺、在负责丧仪操办的人里所有的眼睛,都动起来。重点盯住所有经手香烛、祭品、布置灵堂的环节,尤其是任何可能被睿王府势力渗透的环节。若有异常,不必打草惊蛇,立刻来报。另外,”她转身,目光如电,“让陆先生动用些手段,查一查最近京城或周边,是否有异常的药物或古怪之物流动,特别是与南疆、西域有关的。睿王若想用阴私手段,‘药王谷’之路不通,他必会另寻他途。”
“是!”碧梧凛然应命,匆匆离去。
萧令珩独自留在室内,重新坐回棋盘前。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混沌。她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庆阳大长公主的薨逝,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的涟漪,或许会撞碎某些看似坚固的假象。
吊唁,是哀思,是礼仪,也可能……是权谋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