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迎上他的目光:“小生生,你真的很聪明。我想,王颖在看守所里,有时间想明白了一切。她让我把磁带交给警察,百分百是想纠正这个错误,她要自己承担那致命一击的责任,把其他人摘出去。而她之所以犹豫到现在才交出这个线索,我想,是因为她怕磁带里的血腥画面反而成为所有人的罪证……”
还有,那里面有她被王有才强暴的裸漏镜头,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哪忍得了这种耻辱?交出这个证据,相当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相当于对她的公开处刑!
但是,想到这,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王颖鼓起勇气、亲手撕开的伤疤,她到底该不该让警察看到?
南希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敲着。
“如果交出这个磁带,后面女孩们的补刀,警察会不会认为她们在侮辱尸体?甚至可能被王有才的家属反咬,把那说成集体谋杀未遂后的补刀?可如果不交的话……”她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现有的证据链对她们非常不利,很可能真的被重判……这是个死结……”
温雪生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声音有些模糊:“证据本身没有立场,但使用证据的人有。交给谁,什么时候交,用什么方式交,结果可能会天差地别。”他又缓慢地走到窗边,侧过脸,灯光勾勒出他冷淡的轮廓,“选择权在你。”
南希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忽然泄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种需要权衡八百个心眼子的决定,真不适合我!”她重重倒在床上,再次四仰八叉,“烦烦烦,不想了!头疼!”
*
两天后,济东晚报的社会版块刊登了一则简短消息:
涉及王有才被杀案的十一名女青年,因证据发生重大变化,被无罪释放。据悉,获释后,这些女孩已联合聘请律师,以正当防卫为由,为仍在押的嫌疑人王颖提起了上诉。
第三天,全城的媒体彻底爆炸。收音机里的整点新闻、电视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以及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同一条惊天消息占据:
本市知名大酒店经理深夜前往公安局,实名举报已故影星王某及近十名商界、演艺界管理层人士,长期参与组织胁迫年轻女性进行非法交易,并私下筹建所谓的“明星培训班”,情节极其恶劣,震惊全城。警方表示高度重视,已成立专案组彻查。持续报道中。
哔—哔哔—哔—
手机铃声盖过了车载收音机的电音。
南希左手翻开摩托罗拉前盖。
“喂?”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右手熄火拉手刹,打开切诺基车门。
“我刚听完收音机新闻。”温雪生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哼,巧了,我也刚听完。”南希下车。
“我这有点内部消息。”温雪生继续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司法系统里,那位以严厉和公正出名的女领导,就是去年主导清查方局长贪污案的那个……”
“啊,怎么了?”南希关车门,锁车。
温雪生:“昨天,她加班到很晚,有人趁她去洗手间的功夫,在她办公桌上放了盒没有标签的录像带。”
南希换了个姿势,用右手拿手机:“小生生,我还有事,你直接说重点。”
“好。我听说这位领导,尤其是对涉及女性受害者的案件,处理方式非常谨慎,格外注重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温雪生仍然慢条斯理,“你选择她,是出于这个考虑?”
“哈哈,你想什么呢?”南希的声音带着点诧异,仿佛对方说了句废话,“什么我选择她?什么考虑?我都听不懂,好了好了,挂了挂了,我真有事。”
“等等!”
“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温雪生没有就刚才的问题反驳。
“我还听说,那些女孩被释放的时候,景天大酒店的黄经理和一个穿着保洁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的阿姨一起去接的人。之后,她们还一起去探望了王颖。再后来,就是女孩们集体找律师推动上诉,而那位黄经理,转头就去公安局报了案。”
“哦?”南希一步步往前走,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背后还有这些事,看来那些女孩们很勇敢呀。还有那个经理……总算没继续令自己失望。”
“所以,”温雪生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抛来最后一个问题,“这整个过程中,你在哪里?”
“我?”南希微微提高声音,坦荡,理直气壮,甚至还有一丝抱怨,“我是个神偷诶,大名鼎鼎的红发女鬼!我很忙的好吗?最近事儿多,我都快累散架了,干完活当然就回家呆着补觉去了。小生生,真不说了,你看看几点了,我还没吃饭呢,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要去吃好吃的啦,拜拜~”
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她的眼前,浮现出四个红底黑字的大招牌——开运全羊馆。
招牌在夕阳下闪着油光。
南希推开全羊馆的玻璃门,推开厚重的挡风帘,走了进去。
店里空荡荡的,没有服务员,也没有其他顾客,只有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短发,穿着黑色皮衣,身形挺拔,正专注地掰弄着手里的金属钥匙扣。另一个,一身惹眼的红棉衣,衬得肤色极白,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南希的出现让三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