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来,拂乱了女人鬓边的长发。
她望着眼前巍峨恢宏的灰黄色城堡,面无表情地回:“这还用问吗?你又不是没趴过。”
得到这声允许,男人身体一软,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从女人肩头缓缓滑落,最终将头枕在了她弯曲蜷起的腿上。
约莫两分钟后,他轻轻吁了口气,叹道:“真好看。”
女人一直没看男人,她的目光牢牢锁着城堡高耸的塔尖和整齐的垛口,从始至终都没移开。听到男人的话后,她看似敷衍地回:“是啊,真好看。”
可她并不知道,男人的眼睛,竟从始至终都凝在她的脸上,一秒钟都未曾分给,那座他从小向往的温莎城堡。
然后,男人摸索着,握住了女人垂在地上的手。
握得不紧,甚至有些虚软,却没有再松开,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风吹过又回来,不远处一棵老树的叶子黄了,三两片脱离枝头,跟着风打着旋儿,飘到他们眼前,然后又飘飘悠悠地远去,飞向那座沉默的城堡。
渐渐的,女人的眼眶红了。
或许是风迷了眼,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溢出,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啪嗒。
泪珠轻轻掉在男人藏青色的脸颊。
而男人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只有那只原本握着女人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
女人依旧没有看他。
哪怕此刻,她的泪水已然失控,决堤般涌出,接连滚落,一下下打湿了男人的头发,在他的皮肤上晕开了一小片、一小片浅浅的水迹。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恨他。他对她残忍,她便要对他狠绝,这是她给他的报复和惩罚,不看他,就不会记得他,今天过后,她要永远、永远地忘记他。
可就在这时,女人的眼前世界猛地晃了一下,紧接着,视野边缘画面突兀地缺了一角,就像老旧的小霸王游戏机卡带接触不良,屏幕陡然花掉了一块。
女人心里一慌,又迅速强压下去。
是太累了吧,或者是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赶紧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眼皮,哪想,再睁开眼时,那缺失的一角非但没有恢复,反而扩大了不少。
并且,那缺失处跳动不安,仿佛闪烁的黑色噪点。
噪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贪婪地蚕食着周围清晰的光影!
刹那间,女人这几个月来遭遇的所有怪事,如排山倒海般,齐齐窜上脑海:
组织下发的任务从不附细节图纸,可她总能莫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模样;
张笑远徒手接住了从四十层高楼跃下的温雪生,自己却连皮都没擦破;
她失落的身份线索明明近在咫尺,可锦华典当行的小王总能预判她的行动,提前五分钟关门落锁,将她拦在门外;
她每次戴着张叔给的眼罩前往组织总部时,道路就永远走不到头,而她一旦试图揭下眼罩,时间便会轰然倒流,将她抛入无休无止的循环;
“破晓”宣称要扫清城市毒瘤,可毒瘤分明已经被清除得差不多了,他们却还要朝着这个空洞的目标麻木前行,像是被设定好了一样;
还有那本日记,明明是六岁孩童的生活记录,行文却成熟调理,字迹流畅,甚至还带着成年人才有的习惯性连笔……
南希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越跳越猛,同时,眼前缺失一角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越转越快。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一声,然后身体失了平衡,猛地向旁边歪倒下去。
脑袋“咚”地一下,不偏不倚地磕在她随身携带的剑桥包上。
那包口的扣子设计得繁琐,像老式腰带扣,敞开费时又费力,她早就不耐烦系扣了,平时只是将翻盖随意一搭,反正背在身上时,里面的东西也不会掉出来。
可这一摔,剑桥包也摔到了地上,翻盖被震得掀开,包里的东西便滑出了一角。
那是一块厚实的、牛皮封面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