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的脑袋稍有些歪,大抵是因为有一小截颈骨戳破了他的脖子。他上身鲜血淋漓,一道狰狞无比的的刀口从他的左肩贯穿到了右腹。他的手臂姿态扭曲,估计是有人帮忙才能被摆回正确的位置。
毕惟尚仍在念山神礼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这般恐惧自然引起了神的垂怜,他的新神背手走过,他抚过他的肩膀,向山神殿外看了一眼。
是荣谈玉。
他着蓝袍披发,头戴璎珞冠腰佩赤血剑,就好似大获全胜的将领般志得意满。以舒明的血造出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那当然是遥英,或许现在该叫他徐知酬了。
宝镜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时妙原还是看清了他纯金色的右眼。
他们正交谈着,荣谈玉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不断四处张望,最终,他察觉到了那不在场的视线的源头。
隔着久远的距离,荣谈玉对时妙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开嘴,对他无声地做出口型。
他只说了四个字:
拼起来啦。
“不要。”
时妙原后退了两步。
“不要,不要,不要。”
他连着向后退了好几米,直到撞上香界宫破破烂烂的院门,把那块写着“寻香觅界”的牌子咣当撞掉了下来。
“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不接受。”
他机械式地重复道。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能,这不是对的,这是错的……我不能接受。”
“绝不可能。”
“绝对不可以。”
“这都是假的,假的。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关亭云!你这镜子是假的!大涣寺是假的,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是假的!”
他一把从关亭云手中夺过宝镜,于是便正好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双眼微睁,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没人会指望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话,可时妙原还是产生了某种完全不合乎情理的错觉。
他总觉得荣观真在看他。
他总觉得他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张开嘴,又对他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成千上万次的称呼。
他喊他:妙妙。
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我辜负了你。
他说:
“我爱你。”
“我不要!!!”
时妙原再度冲下了台阶。这回他跑得歪歪倒倒,他踩到了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头。山石划破了他的肩膀,道边衰败的枝条抽得他血迹斑斑,他一路跑进密林,在枯树的边界撞上了荣观真设下的结界。
他又变回了鸟儿,只是这回他仅能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喜鹊。他根本就飞不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无能无助也无能为力的自己。
乌羽不断飘落,地上猩红点点。日光过于强烈,恍然间他产生了肌肤被太阳灼伤的错觉。
天太亮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闭上双眼。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荣观真坐在神坛上的样子。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双涣散又温柔的眼睛。
他无神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