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娘,你跟我发毒誓是想怎呀?”荣闻音没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要这么严肃了。瞧你这样,不知道的看了估计要以为时妙原才是我儿子呢!阿真,咱不聊他了,来,咱们来聊聊你好么?”
“我?”
“嗯。你准备什么时候接任山神之位?”
“这么突然?!”
荣观真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冷不丁听到“接任”两个字,差点跳起来掀翻了供桌。
他忙不迭稳住重心,万般惊恐地问道:“娘,您为什么突然开始提这件事了?不是说还有很多年才到时候的吗,不是说这事儿没那么着急的么!山里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上神们难道又有了别的安排?还是说您已经厌倦了做山神,又或者说,难道,难道您已经……!”
荣闻音赶忙安抚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要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俗话说未雨绸缪,咱们总不能等死到临头了再计划吧?更何况我还没到要翘辫子的时候呢!”
荣观真谨慎地打量起了她的光头:“可是您头上也没编辫子呀。”
“小混蛋!你拿你亲娘开涮是吧?!”
荣闻音差点气笑,她拉着荣观真坐到拜垫上,强忍怒火又极尽温柔之能事地说道:“空相山就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力量确实一直在衰退不假,但我想退位只是因为……山和我都到了要认识新朋友的时候了。”
说话间,一阵冷风正好灌入神殿,吹得荣闻音的衣摆上下飞舞。
风吹迷了荣观真的眼睛,恍然中他发现,她好像比从前老了许多。
神仙是否也会衰老?他其实并不清楚。毕竟从记事起,他们就几乎一直朝夕相伴。长期的共处多少能模糊时间留下的痕迹,而今分别两百年后,他发现她似乎真的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这对荣观真而言不可不谓稀奇,毕竟在很小的时候他总以为,母亲是一个永远不会变化,也不会在某天突然离他而去的角色。
荣观真低下头,拿袖口擦了擦眼睛。
“哟,这是怎么了呀?”荣闻音惊奇地问,“咱们阿真都已经是大孩子了,为什么还会哭鼻子呢?”
“您别乱说,我可没有。”荣观真闷闷地说,“我从来不哭的。”
“是吗,那难道是我的记忆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记得当初杏子总不发芽那会儿,你就一天至少得哭个三四场呢。”
“……您能不能别再提从前的事儿了!”
“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荣闻音开怀道,“哎哟,阿真啊,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死的。我可能会变得没有那么厉害,但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些年我也在努力修行,为的就是为到时能再多陪你一些时日。”
“真的吗?”荣观真的心提了起来,“假如我做了山神,我真的还能再见到你吗?”
荣闻音点头道:“能的呀!等你做了山神,我们还是能像从前那样见面。到时候你上午去巡山,中午去理河,等到太阳落山了,小动物们一个个回了家,你就也回蕴轮谷来。直到天黑之前,我都会在大涣寺山门等你,我们一起回家喝茶,你可以跟我讲讲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不在,那就是我出去玩儿了,你让小鸟给我捎口信,我要是听到了,就会回来找你。”
“那娘,如果我想亲眼见你,我又要到哪里去找你呢?”荣观真巴巴地问。
“哪里都可以哦。”荣闻音老神在在地说,“不做山神之后,我想到各处走走。”
“比如?”
“嗯……比如,我可以先沿着东阳江出发,自西向东到东越山,去小霞家里做客。我听说那儿的枫叶很美,到秋天时漫山遍野的很是壮观。等在东越山待到春天,我就北上去净界山一带看草原,草原看完了我就南下去海边吹风,东面逛完了我就再往西边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跑马的商队一起走完金云粮道,然后我再回来,和牦牛骆驼们一起原路返回蕴轮谷。”
“金云粮道……那你为何不去克喀明珠山呢?”荣观真畅想道,“我听闻木提措的湖面就像镜面一样漂亮,承光说他一直想去看看。”
荣闻音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克喀明珠山确实是一座难得一见的神山。”
她垂下眼,颇有些怀念地回忆道:“日出时金光万丈,夕落时霞似泽火,暴雪时雷霆万钧,若逢上豪雨又有别样的风味。年轻时我曾在那逗留过一些时日,它给我留下了许多回忆,我永远忘不了那座山。”
她站起来,缓缓背过了身去。
“曾经,我发誓永不靠近雪山。”
荣观真迷茫地看着她。
“后来,许多年过去,我想,等哪一天我不再是山神了,不再需要时刻心系空相山的一草一木了。或许我应该再去一趟克喀明珠山。”
她低下头,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就当是故地重游也好,去散散心也罢,至少……至少我应该去把他给带回来。”
扑通。
咕嘟,咕嘟,咕嘟。
一粒石子沉入湖心,荣承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好无聊啊。”
无果湖,浅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