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因为拥有山神之力,所受到的最大影响,大概就是这些不体面的东西了。”
穆守自嘲地勾起了嘴角:“其余的么,倒是半点不差。”
“那你弟弟还能活多久?”时妙原问。
“你还挺会聊天。据我估计,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吧,”
穆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行了,该交代的你也交代了,该多嘴问的你也没少问,我现在有些累了,雪松里夜不待客,从这往东北方向三十里有一座行宫,你这段时间到那儿住着吧。我不常回去,你只要不把我家拆了,想干什么都随你的便。”
时妙原谢过穆守,又问:“那如果能找到办法赎清你父亲作的恶,你弟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穆守直接笑了出来:“你说说能有什么办法?生老病死,世间因果,容不得我们干涉半分。我劝你最好别瞎操心,你现在,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吧。荣观真昨天又给我传了信,说得挺吓人的,你要听听吗?”
“我不听,我也不怕!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现在安全得很!”
时妙原叉着一边腰说道:“我才不怕荣观真呢,他从来都雷声大、雨点小,就像米缸边的老鼠,对我啊只能望洋兴叹,想吃到嘴里,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那希望你下次遇见他的时候,不要再叫得像之前那样惨了。”穆守淡淡地说,“就当为我的耳朵着想,你上次差点把我喊聋了。”
“真是的,我不就嗓门儿大了点吗?都念叨多少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吧!”时妙原小发雷霆道,“不跟你讲了,我要走了,你家门应该没锁吧?咱们行宫见!”
起飞前,时妙原以电光石火之势顺走了一只冰瓷杯。穆守还没来得及阻止,下一秒就在头顶上听见了他的笑声:
“小穆啊,那我就先走啦!今天见到你很开心!谢谢你帮我的忙,谢谢你请我喝茶,代我向你弟弟问好——哦哦还有,谢谢你请我看你家的雪!”
振翅声逐渐远去,一枚鸦羽慢悠悠地飘荡了下来。
穆守伸手去接,那羽毛钻过他的指缝,不紧不慢地落入了积雪中。
很快,大雪就覆盖了它存在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好像永不会有停下来的那天。
不知多久以后,穆守突然站了起来。
“坏了。”他懊恼地说,“又忘了把东西还给他了。”
时妙原飞得有点吃力。
不知是因为体力告急,还是旧伤未愈,他在北风中摇摇晃晃,怎样也无法稳住身形。
幸运的是,他的目的地在下风处,这样他便无论如何也可以乘风直下。
他一边飞,一边回想方才的交谈。
穆守要他去净界山神宫躲避,言下之意其实十分明显:荣观真已经杀红了眼,以至于穆守甚至要把自己家让出来做庇护所。净界山山神府邸恐怕是眼下这天地间唯一能容得下他的地方,可是,时妙原并不准备去那里。
他正在向南飞。
他要去空相山。
北方初雪已至,而越往南移,就越能看见稀稀拉拉的绿意。
枯叶簇拥着薄绿,在这般萧瑟的景象中,就连这一丁点儿生机,也显现出浓抹不开的颓态。
飞行数百里后,他看见了一处槐树林。时妙原轻盈地落下地面,饶是如此,也还是惊动了一只在枯叶中休眠的草蛇。
“抱歉,抱歉。”他轻声道,“没想打扰你睡觉的,你继续。”
草蛇溜之大吉,时妙原抬头观日,徒步向记忆中的方位走去。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上有一座独木桥,桥头立着一枚路牌,上面写着:前方蕴轮谷。
下方两行小字:
山洪时节,请勿入内。
珍爱生命,远离野爬。
时妙原走上桥心,站在中央,他探头俯瞰溪水,倒影里的面容神采奕奕,可他其实连水流的方向都看不太清。
“真丑啊。”他自言自语道。
“眼睛半瞎,臂膀半废,还搞得人憎鬼嫌,天怒人怨……弄成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对着荣观真的倒影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