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认识字,也没有读过佛经。”他苦哈哈地说,“你跟我讲这些,我也不晓得哇。”
荣闻音开怀大笑:“那就由我来给你起好了!有了名字以后,我就带你回去认字读书,你我虽不同姓,也可以义姐弟相称。若是这名字你不喜欢,等你肚里有墨水了再自己重新取一个也不迟,如何?”
“你要当我姐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好呀,我正好有好些姐姐!我最擅长给别人当弟弟了,你认我做弟弟准没错!”
“那好,让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
荣闻音久思不语,直到太阳当空,她欣喜地抬起了头来:“我想到了!”
“什么什么?”他屏住了呼吸。
“我闻《楞严经》有云: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
“又有《阿含经》云: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
“缘以生苦,缘以灭苦。妙性圆明,无生无灭……嗯,这偈中有两个字,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说:
“不如你就叫释妙缘吧。”
万事万物,过去现在。
时为首尾,原为果因。
此无彼无,此灭彼灭。
此有彼有,此有彼生。
时妙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五感已经恢复,身体的疼痛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景象不算陌生,天空晦暗如乌云压城。苍白的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四下无人,唯独他脚下有一条空路。
路旁露草深重,弥漫着诉说别离的迷雾。
“好吧。”他喃喃道,“这回是彻底死透了呀。”
他来到了冥界。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造访死后的世界,只不过前几回,他都直接被拉进了十恶大败狱。眼前的景致对他而言多少算得上是稀奇,他活动活动筋骨,抬脚向前方走去。
他的步履轻盈,仿佛生出了看不见的翅膀。有许多画面从他身边掠过,他左看右看,发现那都是他所经历的一生。
树的一生,始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人的一生,始于一声划破夜空的啼哭。
而他的一生,则是从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开始的。
“真招笑啊……哎哟,那时候怎么连毛都没几根。”
时妙原边走边看,边看边笑。黄泉路上空无一人,过去的景象并不能令他有所停留。
大海,大树。天空,云朵。兄友与姐妹,死亡和新生,乃至那个初次得到姓名的清晨,都被他决绝地抛在了脑后。
他行过一长段路,不知多久以后,他来到了一处岔口。
左路已经有人在走——那是荣谈玉。他并非独自行走,贡布达瓦早已等在了路旁。
他迎上荣谈玉,为他笨拙地披上了披风。他小心牵起他的手,还帮他拭去了脸上的泪。他们紧挨着彼此向前走去,迷雾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时妙原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再关心旁人的去向,毕竟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种路自个走才是对的,他并不想有任何人来陪。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又看到了许多过往。
他看自己来到大涣寺,伴着青灯古佛念饱了经文。
他看自己翱翔天际,在他所愿的树下沉睡不知醒来。
他看自己化名入世,在人间的繁华中流连忘返。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不曾回头。他一路观,一路望,一路不曾懊悔。
在道路的尽头,他踏进了一条河流。在河流的那头,他推开了一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