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浅毫不客气地颔首:“嗯,你知道便好。”
她根本不用跟这小子客气,毕竟周遭一圈吃皇粮的,可都不比这小子,人家还养活着一队轻骑,自然是个不差银子的主儿。
海风卷过竹帘,却吹不散室内的压抑。
岛津重光烦躁地踱着步,然后一拳挥在矮几上,杯盏震得哐当作响:“八嘎!陈朝戈一回来,我们的船队就寸步难行!”
他对面,藤原明跪坐在蒲团上,面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愈发苍白,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闪烁不定:“岛津君,稍安勿躁。陈朝戈倒不是什么麻烦。真正麻烦的,是那位假死归来的五皇子,如今被燕赤的老皇帝立为太子。
“他先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朝堂。这意味着燕赤的内乱,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了。”
毛利敬久声音干涩地开口:“难道……难道之前燕凌骑的出击,并非残部自发,而是……他早已在暗中指挥?!”
这个猜测让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
岛津重光暴躁地低吼:“那现在怎么办?!撤兵吗?”
“不!”藤原明否认道,“正因为如此,我们的计划更要加快!”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望海城外的鹭津湾,“陈朝戈用兵持重,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但他爱兵如子,尤其见不得沿海百姓遭屠戮。”
岛津重光皱眉:“你是说……”
“佯攻!”藤原明的手指划过鹭津湾以北一片密集的渔村,“派几队死士,伪装成我军主力,大张旗鼓地袭击此处。屠村、烧船,只求声势浩大。陈朝戈此人,或许能忍一时,但绝坐视不了百姓接二连三地遭屠戮,必会分兵来救。”
毛利敬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届时,我带人即刻突袭观海盐场!根据那人所言,此处是燕赤朝廷盐税重地,一旦有失,他陈朝戈百死莫赎!届时,他必再分水师精锐驰援。”
“待他两度分兵,手中还剩几成战力?”藤原明的手指落在鹭津湾的地方,此处暗流诡谲,水下礁石如林,犬牙交错,舟船视为畏途,正是给人送葬的坟场,“届时,我军便不再隐藏。大张旗鼓,直逼他定南大营!陈朝戈只有两条路——要么,坐守空营,要么,他便只能率着那点残兵败将,出来寻死。”
毛利敬久连连点头:“还有那燕凌骑,他们再强,也是陆上猛虎,不善水战。雾隼昨日回报,在圩礁附近发现了他们活动的踪迹。人数不多,应是前锋斥候,他们将会携强弓劲弩与火器拖住他们!”
岛津重光听得眼中凶光毕露:“好!待我们在海上耗死陈朝戈,将其主力尽数葬于鹭津湾,水陆并进,回头包围那支已成孤军的燕凌骑,一举两得!”
月色被树冠割裂,洒在蜿蜒的溪流上,映出粼粼幽光。
一名身着繁复刺绣,银饰叮当的女子,正赤足踏过溪边光滑的卵石,绕过几丛粗壮的凤尾竹。
溪流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浅滩。
浅滩后方,一座高高的吊脚竹楼临水而建,将溪流山色尽收眼底。
竹楼一侧靠着长满青苔和蕨类的山壁,另一侧则与茂密的竹林融为一体。
她沿着竹梯而上,成串的干瘪虫壳和不知名的草药,随着她的脚步在夜风里发出细响。
她的指尖刚触及竹门,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便从侧面阴影里飘了过来:“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咱们尊贵的右祭司大人——”
声音的主人从廊柱后慢悠悠踱出,一身靛蓝短衣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银线缠枝纹都理得笔直,只是语调阴阳怪气的:“这回云游得可够久啊。祖灵殿前的神火,都快忘了您这位右祭长的模样了吧?”
右祭司闻言只是侧过半边脸,那双眼睛妖异媚惑:“我当是谁,”她开口,声音漫不经心的,“原来是左祭司。怎么,长老会今年拨给灵祭殿的银钱香火,多得没处花了?竟能让我们日理万机的左祭司大人,有这等闲工夫,天天趴墙根数我出去了几天?”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的左祭司,微微偏头:“还是说,战巫堂那边近来太平得很,左祭司手里的火把们,都闲得能抠出巫蛊娃娃了?让您这么惦记着我这点微不足道的行踪。”
字字带刺,句句还针。
左祭司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右祭司说笑了。长老会传来骨头信,要灵祭殿和战巫堂所有掌火把以上的人,明晚月过中天时,到祖灵殿正殿碰头。事关重大,请您务必准时,莫要再耽搁了。”
她特意咬重了“所有”和“务必准时”几个字,说完,不再多留一眼,转身便走。
右祭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嗤笑一声,“骨头信……正殿……”她咀嚼着这两个词,方才那点漫不经心褪去,微微敛下眉,推开竹门,身影没入内室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