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将青山村捂得严严实实。村路难行,大多人家都闭门猫冬,靠着秋日积攒的柴火和腌菜咸肉度日。
迟晏的伤在缓慢愈合,右手虽依旧使不上大力,但基本的抓握已无大碍,只是天冷时,断指处总会传来阵阵难捱的刺痛和僵硬。他大多数时候待在家里,用左手继续练习写字,或者指导小丫处理那些堆肥材料——经过两个多月的发酵,堆肥坑里的物质已经明显变黑变碎,散发出泥土腐熟特有的、并不难闻的气息。迟晏计划等开春化冻,就用这第一批“试验品”在自家那小块空地上种些青菜试试。
日子看似平静地流淌。直到这天下午,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女人尖利的哭喊声,打破了雪后村庄的沉寂。
“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哭喊声来自村中一户姓李的人家。当家的李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媳妇李氏也是个勤快本分的妇人。他们有个八岁的独子,名叫栓子,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此刻,李氏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迟晏正在屋里教小丫认字,闻声心头一凛。小丫也吓得站了起来:“爹,好像是李大婶的声音!”
“走,去看看。”迟晏放下炭笔,随手抓起那件破外衫披上,拄着木棍出了门。小丫连忙跟上。
李大山家院子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李氏瘫坐在堂屋门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几个相熟的妇人正搀扶着她,七嘴八舌地劝慰,却都脸色惊慌。王里正和几个听到动静赶来的汉子站在院子里,神情凝重。堂屋里传来栓子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声。
“怎么回事?”王里正急声问道。
一个早先赶到的妇人带着哭腔道:“是栓子!这孩子上午还和邻家孩子在雪地里疯玩,吃了晌午饭说肚子有点胀,我们都没在意。刚才……刚才他疼得直打滚,说肚子要炸了,还吐了两口黄水!看那样子,怕不是……怕是得了‘绞肠痧’啊!”
“绞肠痧”三个字一出,院子里顿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这个时代,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乡村,“绞肠痧”几乎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发作迅猛,疼痛剧烈,往往来不及送到镇上医馆,人就不行了。就算送到,也未必能救回来。青山村几年前就有个壮劳力,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因“绞肠痧”没了。
李氏听到这三个字,哭得更凶了,挣扎着要往屋里扑:“我的栓子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王里正也是急得满头大汗:“快去个人!套车!赶紧送镇上回春堂!周郎中呢?快去请周郎中过来先看看!”周郎中是村医,但面对这种急症,恐怕也束手无策。
立刻有人飞奔而去。但大家都知道,大雪封路,牛车走得慢,从村里到镇上,就算拼命赶,一来一回也得近两个时辰。栓子这情况,能不能撑到镇上都是问题。
迟晏站在人群边缘,眉头紧锁。他听着屋里栓子越来越微弱的呻吟,看着众人惊慌失措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大脑飞速运转。
“绞肠痧”……急性腹痛……结合刚才那妇人描述的“肚子胀”、“吐黄水”,以及栓子这个年纪、冬季饮食等特点,最大的可能性是急性肠梗阻,或者急性胃肠炎引发的严重痉挛。在这个没有外科手术、缺乏有效抗生素和止痛药物的年代,前者几乎必死,后者若脱水严重或感染休克,也极其危险。
但,或许还有一种更常见的、尤其在儿童中高发、症状类似却相对“温和”一些的可能——蛔虫性肠梗阻或胆道蛔虫症?
迟晏记得,在这个卫生条件差、喝生水、瓜果不洗净就吃的时代,儿童肠道寄生虫感染率极高。大量的蛔虫在肠道内扭结成团,可能堵塞肠管,引起剧烈腹痛、呕吐、腹胀。或者蛔虫钻入胆道,引起胆绞痛,症状同样凶险。
如果是后者,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不需要开刀,只需要想办法驱虫、缓解痉挛、润肠通便?
他不懂医术,但来自信息时代的常识让他知道,对于寄生虫感染,有特定的驱虫药物,而一些简单的物理方法或食物,或许能暂时缓解症状,争取时间。
“里正,”迟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清晰,“栓子最近……有没有说过肚子疼?或者晚上磨牙?脸上有没有白色的虫斑?”
王里正和众人都是一愣,看向他。李氏也止住了哭嚎,红肿着眼睛望过来。
“迟老三,你问这个干啥?”王里正疑惑道,语气里并无多少信任,更多是焦急下的随口一问。
“我……我以前在镇上混的时候,好像听人提过,小孩子肚子疼得厉害,有时候不一定是‘绞肠痧’,可能是肚里有虫,虫子在肚子里闹腾。”迟晏尽量用最通俗、最不确定的语气说道,“要是虫子闹的,或许……或许还有点别的法子试试,不能光等着送镇上。”
“肚里有虫?”一个汉子摇头,“谁家孩子肚里没几条虫?可也没见疼成这样啊!”
“虫子多了,或者钻错了地方,也可能。”迟晏坚持道,目光看向李氏,“李大嫂,你仔细想想,栓子这两天有没有吃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比如没洗干净的萝卜、生地瓜?或者,他最近是不是特别能吃,但人却不见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