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开始犹豫,那这件事就不再是可有可无,已经开始衡量得失,也许还是说明有所期待。
至少,至少祝明华在认真考虑。
祝明华弯了弯嘴角,“是啊,养一个孩子可不容易呢。明霞,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这是她们第一次讨论未来,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她们的脚步声清晰地在耳边回响,明霞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她回答,“我要留在S市。”
“明华姐,我不想结昏,但我想有一个女儿。”
祝明华略微诧异地看向明霞,侧着头,“明霞,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种话。”
明霞能吃苦,情商高,祝明华挺喜欢这个活泼好强的姑娘。
“你想好了吗?”
迎着冷风,明霞缩了缩脖子,和祝明华坐在公园的椅背上,小吃还冒着热气,她咬着炸串。
“嗯。我不想和一个男人组建家庭,光是想想那样的日子,我说的话没有任何用处,我要在别人家里做活,我就很烦。”
“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就死了,我和我妈过得很好,没什么区别。我在书里看到过,有一篇课文,讲葱花的。”
她递给祝明华一串土豆片,又接着说,“具体写了什么我忘了,但里边说,许多女人一辈子都像葱花一样,被种出来,被切开,被扔掉,被吃掉,被丢进土里再长出来。”
“我不想回到古陵,我要是有一个女儿的话,她就不会像我一样,她会在繁华的城市里长大,长大后有稳定的工作,再生一个女儿。”
祝明华转着手边的土豆片,她温声说,“明霞,你不会是葱花,你妈妈不是,你不是,如果你有女儿的话,她也不会是。”
好几年前,她写过一篇散文,叫《葱花》。
这篇很有争议的文章,被选进了高中语文课本里,只有一年,就又撤掉了。
葱花的隐喻等来了真正读懂它的人,破土而出的从不只是花,又或者是菜,可以是石头,可以是树,可是蝉。
只是,它们在等时间。
时间过得很快,明霞后来很少见到祝明华,再一次见到祝明华的时候,她手里牵了一个女孩。
祝鹏程。
那也是祝明华取的名字,鹏程万里,多好的名字。
明霞学会了剪一些简单的发型,也试着上手剪了几个人。
她本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但意外总是令人措手不及,邓微生病了,理发店要关门了。
当邓微在她面前倒下的那一刻,明霞的大脑一片空白,锋利的剪刀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像一团棉花那样软弱无力,手心里渗出细微的鲜血,她紧紧攥着剪刀,边缘处的粉肉翻转,她忘记了疼。
邓微住院了。
邓微躺在病床上,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淅淅沥沥的阵痛刺着人的神经。
小高在病床一侧也哭得淅淅沥沥,邓微说不出太多的话了,她最后只能笑着拍了拍她们的手。
祝明华带着邓微最后看了一次朝霞。
那天的朝霞是那么那么红,像火苗,可以烧尽一切,染遍晨间的雾气。
邓微抬起指尖,她指了指霞光,又指了指明霞。
她笑着说,“这真像你啊,明霞。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祝明华大抵是一样的人,心里藏着一团火一样的人。”
邓微没有什么亲戚,她不是一阵烟,她是一阵凉爽的急风,她托着三个风筝往上走,虽然她们各自奔赴了各自的天空。
那是明霞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后来。
二十五岁的明霞告别了调走的祝明华,告别了回老家的高天晨。
她有了一个女儿。
她回到了明丽身边,生气的明丽指着她,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你看看有哪个女孩跟你一样?”
明霞不在乎,她日复一日地磨着明丽,“娘,你难道不想要个孙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