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仆人们进进出出,将雨伶房间里的旧家具拖出来,将新家具放进去。房间门也换成了一扇漂亮的白漆大门。无相园的门口停了一辆车,是在等伏堂春和雨伶。
车子上街,穿梭于道路之中,在某一处热闹的地方停下,雨伶便下车沿街行走。伏堂春跟在她身后,雨伶有时买些吃的,吃不完就由她拿着;有时买些玩意儿,也由她拿着。雨伶饶有兴致,伏堂春则烦闷无比。逛到天黑,二人终于回到车上。车辆起步,窗外的景象拉洋片一样过去。
街上亮起灯火,灯一盏一盏,中间的光是藕断丝连的。雨伶不知为何静默下来,只转头盯瞧着窗外。
伏堂春在她旁边闭目养神,像是累极了一样,也不说话。车子驶着驶着,雨伶突然翻身过去,一把掐住伏堂春的脖子。
伏堂春睁眼,抓住她两手手腕,雨伶却是用了浑身的力气,下了死手,一定要她的命。伏堂春的面色逐渐泛红,看着她的目光却丝毫没有畏惧。直到最后,她一个用力,将雨伶掀翻在一边。
伏堂春喘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你要生气。”
雨伶瘫坐一旁,无声地轻喘。伏堂春揉了揉脖颈,支着头望向窗外,“你想泄愤可以,但不要失去理智。你以为你自由了吗?”她轻哼一声,说:“自由还离你远着呢。”
此后,伏堂春又带着雨伶漂洋过海远行过几次。回到无相园,伏堂春说她要想办法解决债务的事,说是解决,却不是要真的还债。她拿出一台照相机,叫雨伶跟她去前园。
走到雨伯的房间门口,伏堂春就停下。雨伯此时并不在房内,伏堂春走进其中,到一面被帘布遮住的穿衣镜前,伸手掀开帘布。她们的身影倒映在镜子里,雨伶见伏堂春不知按下什么地方,穿衣镜就像门一样开启,后面是个黑洞洞的暗室。
伏堂春说,这样的暗室是她特意找人修建,不仅在这儿,在后园也有。雨伶跟她进去,伏堂春关上门,门外的景象竟透过镜子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什么?”
雨伶抚着镜子,转过身后,见伏堂春将照相机放在镜后的支架上。
“舶来品。”
伏堂春仅说了这么一句。雨伶明白她的想法,问:“你怎么确定,他们会上钩?更何况是雨伯。”
伏堂春就叫她等着。
等到晚上,无相园设宴,来的是那账册上的一人,名唤吕先生,是个以仁义著称的华商。吕家比不上无相园,但又向往无相园,有求于无相园。晚上的宴是雨老爷坐主位,但雨老爷早已双目昏眊,银发皤然,坐不了多久就要休息。伏堂春便主持大局。
饭后,吕先生明显醉了。伏堂春和雨伶早已躲入前园,她们看着吕先生扶着墙壁在走廊上前行,雨伯忽然出现,将吕先生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吕先生看了雨伯一眼,没将他推开。雨伯带着吕先生到他的房间去,而伏堂春和雨伶在他之前便进入暗室。
室内的灯不算明,也不算暗。雨伯把吕先生放在床上,吕先生又反将雨伯按在身下,雨伯便一动不动。伏堂春按下快门,等了几秒,随后敲响面前的镜子。雨伶只见吕先生迷迷糊糊中略显慌乱,大概是以为有人敲门,恢复了些神智。雨伯也顺势爬起,走到门口假装应了几声,然后翻身回来,扶吕先生出去。
伏堂春的书房里也有暗室,她就在那里把胶卷上的影像用药水洗成相片。在那红光之中,雨伶见身后的墙上挂着一连串藤萝一样的相片,全是记债的账册上出现过的人物,且都有家有室。翌日他们走时,有些云淡风轻,有些举止别扭,不过都是迫不及待就离开了。还有些寄信来叫雨伯出去,不过没等这信到了雨伯手里,就已经被伏堂春劫走。
伏堂春总是直觉敏锐,洞若观火。一顿饭后,对方的一言一行早已被她剖析透彻。她深知什么人有什么样的喜好,有些时候,她就叫雨伯穿上裙子,戴上一顶假发,那假发是她从很远的地方收来的,那上面的发丝来自一名死去的少女。雨伯个头不高,身材瘦弱,他扮成雨伶,将前园的客引到后园雨伶的房间,再重蹈覆辙。
暗房里的相片越积越多,雨伶有时看着看着,都渐觉恍惚。除了她和伏堂春还有雨伯,没有人知道这些相片的存在。无相园的客来来去去,多的是人仰望其大门,说是债主,实际是孙子;说是花钱买门路,实则只是买了一场镜花水月。无相园的权威,无相园的圆融,都在此刻混合得恰到好处。
雨伶白天跟着伏堂春学习,晚上回到房间,还是坐在窗前,看月不是月,看雨不是雨。自从伏堂春向她坦白了她的打算,她这下是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心里都在做重复的权衡,也像是两股力量在较量。
不知是哪一日,小晚也开始跟她一起坐在窗前,漫无目的地往远方瞧去。雨伶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雨伶就又问。连着问了几日,小晚终于说,她不想再在无相园里当女仆。
雨伶拿出那件红宝石项链,又拿出一只金手镯,叫小晚拿去。
小晚这回没有拒绝。
雨伶不知她何时会走,也能看出小晚和她一样纠结。此后小晚不说,她也就不问。再一晃神,一年竟就这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