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陆子榆睡得及其不踏实,第二天一大早赶到工作室。
上午十一点,刘璐终于抱着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结果跑回来,气喘吁吁,水都来不及喝:
“陆总,检测机构那边的初步反馈出来了。挥发油含量、重金属、水分……全部卡在国标的合格线边缘。如果我们想凭这份报告去告供应商欺诈,胜算几乎为零。”
对方显然是老油条,送检的样品是顶级的,但发来的大货是刚好压着合格线通过的次货。这种合法但不合规的软刀子,最是难缠。
谢知韫坐在操作台前,面前只放着一个青瓷碗,里面泡着几片从货堆里随机抓取的艾叶。
“子榆,报告说它合格,但我的眼说它败了。”
谢知韫轻轻拨动碗里的叶片,清透的水竟显出一种浑浊的暗黄。
她轻声开口:“陈艾入水,汤色应当清亮如蜜,香气沉稳。这批货……入水生燥,烟气呛人。是用硫磺强行熏出来的假陈艾。那些碎渣,是艾叶纤维被硫磺烧脆了,一揉就碎。”
“这种货色若是做成沐浴包,不仅不能温通经络,反而会燥火入体。检测或许查不出那点硫磺的残留,但用药的人,身子会说实话。”
还没等陆子榆想好对策,品尚生活馆的对接人林总这时发来信息:
“陆总,刚收到供应链侧的预警,知榆阁的原料入库进度有波动?首发日的线下陈列和流量位已经锁定了,总部非常看重这次新品。还请务必确保交付,若有变动,请在下午四点前告知,以便我们启动预案。合作愉快。
品尚的潜台词就是:要么准时交货,要么出局赔钱,没有第三条路。
陆子榆正要说话,一旁的张霞低声惊呼:“子榆,出事了。”
张霞握着客服手机,声音微微发颤:
“那批作为赠品随单发出的沐浴包,首批用户已经收到了。后台全是差评,说气味淡、有腥味,还有碎渣。”
她把屏幕递给陆子榆,评论区触目惊心:
“一直以为知榆阁是国货良心,这赠品是认真的吗?一股土腥味,泡开全是碎渣。”
“我是老粉了,这次的沐浴包真的失望。和之前的样品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是在店大欺客吗?”
周屿那边反馈来的消息更糟:备用供应商趁火打劫,现货涨价三成,且要求现款现结。
现金流、供应链、甲方通牒、口碑崩塌。怎么就一股脑儿全赶在一起了?
陆子榆想起以前在公司熬夜写PPT方案,那时候觉得难,现在想来那简直是温柔乡。
这外面的圈子里,到处是坑。
想到这,陆子榆居然想笑出来。她扯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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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气氛像凝固的石膏。
白板上是客诉增长图,红色的曲线像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周屿叹了口气:“这只是个开始。根据目前赠品发出的覆盖面推测,舆论会从个别差评发酵成有组织的围攻。职业打假号应该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向我们了。”
陆子榆撑着桌沿,话语像从齿间缝隙挤出来的:“我打算发个声明。承认供应链疏漏,召回所有批次。既然烂了,就从根上挖掉。”
“不行!”唐柠几乎是拍案而起。
“子榆,你真是正直过头了!现在发这种道歉,在品尚眼里就是自认死罪。别还没等咱们整改,知榆阁就先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知韫:“谢老师,你快劝劝她。她又要做敢死队了,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呢!”
谢知韫没参与争吵,只是安静注视着陆子榆紧锁的眉头。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屋内的燥热瞬间降了温。
“子榆,柴火湿了,不能硬烧。但也不必急着把炉子拆了。”
陆子榆长长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许颜君。
盯着这三个字,她心脏猛的一缩。
她走到会议室角落,按下接听键。
会议室很安静,即使没开免提,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子榆,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许颜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还是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