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没用……真的没用……”
“没能带你们活著回家……现在……连给你们报仇……都做不到了……”
他左手死死攥著空了的酒瓶,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与这个世界还有联繫的东西。
这个在实验室受尽折磨没哭过、在復仇路上九死一生没哭过、在战场上断臂剜肉没哭过的硬汉,此刻,浑浊的泪水却混著脸上的污垢,肆无忌惮地滑过深刻痛苦的皱纹,滴落在散发著霉味的床单上。
房间里,只剩下寒风呜咽,和男人压抑到极处、却终究溃堤的,无声慟哭。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声响,混杂著沉重而踉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关烈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那片冰冷的、只有烈酒与悔恨的沼泽里,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哐当!”
老旧的、本就不甚牢固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道身影,逆著门外昏暗的光线,缓缓挪了进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本应挺拔坚硬,此刻却佝僂得厉害,仿佛背上压著一座无形的山。
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眶深陷,每走一两步,喉咙里就抑制不住地爆发出压抑的、空洞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让他本就单薄的身躯一阵剧颤,仿佛隨时会散架。
来人正是裘钢。那个与他同样自爆武骨,只为带回情报的前北疆武道协会裘霸天的独生子,也是他空降的顶头上司!
关烈布满血丝的瞳孔微微转动,落在来人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混不吝的笑,却只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沙哑乾涩,像是沙砾摩擦:
“呵…裘队?稀客啊…不在疗养院好好躺著等死,跑我这狗窝来…是来给我收尸么?”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熟稔的亲热,也谈不上刻意的疏远,只有一种深陷泥潭者对所有试图靠近之人的、麻木的隔阂。
他们一同从那次地狱般的虫潮侦查中生还,一同躺在战地医院的急救舱里,某种程度上算是“过命”的交情,却也仅此而已。
惨烈的共同经歷,並未让这两个同样破碎的男人变得亲近,反而像两面镜子,照出彼此最不堪的狼狈,下意识地想要迴避。
裘钢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环视了一圈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屋子。
目光扫过墙角堆积的灰尘,扫过破碎的窗玻璃,最后,定格在关烈床边、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空酒瓶上。
透明的、绿色的、棕色的玻璃瓶东倒西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冰冷而颓废的光。
他那张因病痛和虚弱而显得异常憔悴的脸上,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神,在看到这些酒瓶的瞬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蜡黄的麵皮绷紧,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一种近乎严厉的、属於昔日铁血军官的光芒。
他猛地往前又踏了一步,儘管这一步让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但他抬起头时,盯著关烈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与失望,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烈。”
“老子拖著这半口气爬过来,不是来看你这副熊样的!”
他抬起那只同样枯瘦、却依旧能看出曾经力量轮廓的手,颤抖著,指向地上那些酒瓶,又猛地指向关烈那张鬍子拉碴、泪痕未乾的脸:
“瞧瞧你现在!啊?像什么样子?!”
“北疆冻土上,面对万千虫崽子都敢嗷嗷叫著往前冲的『狂刀关烈,那个骨头断了用牙咬、血流干了用泥糊的汉子……就他妈变成现在这个……瘫在烂酒瓶子堆里喝猫尿的废物?!”
裘钢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病痛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狭窄的空间里:
“自甘墮落!”
“你他娘的对得起你那条没了的胳膊吗?!
对得起你肚子里那些碎了的武骨吗?!
更他娘的……对得起那些为了让我们活命,一个个扑进虫堆里再没回来的弟兄吗?!”
“他们豁出命去,不是为了让你活成这摊烂泥的!”
“老子武骨也碎了!身子也垮了!医生也说老子没几天好活了!可老子至少……至少还想挺直了脊梁骨喘气!
还没学会用酒精泡著自己等死!”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裘钢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蜡黄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內臟都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