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提任何关于诗或异常聪慧的字眼,只将自己按在最平庸,最不起眼的位置。
萧衍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是否谦逊,目光转向了他身边那个被楚玉拾起后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匣。
“那里面,是什么?”
“是娘娘吩咐奴才整理的,各宫近期的用度记录底档。”关禧连忙答道。
“打开。”
楚玉立刻上前一步,利落地打开了木匣,取出最上面两卷文书,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名御前太监接过,检查了一下,才转身奉到萧衍面前。
萧衍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太监便将文书展开,举着,让萧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萧衍的目光在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数目上缓缓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关禧跪在地上,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最后一搏。
过了半晌,萧衍才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字迹还算工整。冯昭仪调理人,倒是用心。”
这句话,不知是在夸冯媛,还是在评价关禧本身。
关禧伏低身体,不敢接话。
萧衍也不需要他回答,视线在他低垂,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后颈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萧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关禧喉咙发紧:“回陛下,奴才……十五了。”
“十五……”萧衍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王元宝挑的人?”
关禧背上又冒出一层冷汗:“是王公公恩典。”
萧衍没再说什么,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脸上,而是缓缓下移,扫过他因为跪姿而略显单薄的肩背,紧窄的腰身,最后,在他腰间那枚最普通的承华宫低等太监牙牌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像是错觉。
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冯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冯卿协理宫务,诸事繁杂,底下人伺候着也需精心。朕瞧着这孩子,年纪是小了些,身子骨也显得单薄。到底是宫里当差,总这般憔悴清减,倒显得朕与冯卿不够体恤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关怀。
但冯媛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稳了一稳,随即脸上绽开更加温婉得体的笑意,微微欠身:“陛下体恤下人,是他们的福分。是臣妾疏忽了,只想着他做事细致,倒忘了叮嘱他仔细将养。陛下放心,臣妾日后定当多加留意,让他好生调理,免得……失了体面,辜负了王公公当初一番精心挑选,也辜负了陛下今日垂问。”
冯媛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将皇帝的关怀接了下来,并巧妙地再次点出了王公公精心挑选和皇帝垂问这两个关键信息。她承诺会多加留意,好生调理,至于调理成什么样,为什么需要调理到不失体面,彼此心照不宣。
萧衍对冯媛的领悟力很满意,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胆战的关禧,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这就是送客,或者说,意味着关禧可以退下了。
御前太监立刻对关禧使了个眼色。
关禧如蒙大赦,连忙深深叩首:“奴才告退。”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低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庭院相对清冷的空气中,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
楚玉也退了出来,走到他身侧,“回去。今夜之事,勿与人言。”
关禧僵硬地点头,转身逃离。
背后,承华宫正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大门缓缓合拢。
殿内,萧衍又饮了一口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投向虚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片刻的走神。新科状元的诗才与风姿犹在眼前,是此刻更值得品味的新趣。至于这个看着还有些稚嫩且过于苍白的小太监……不过是一枚暂且寄放在别处,需要再养养润色的玩物罢了。
来日方长。
冯媛垂眸看着手中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澄澈茶汤,水面倒映着煌煌烛光,也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