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略知一二。”关禧谨慎答道,在承华宫,楚玉偶尔会让他试着煮过,冯昭仪对茶道颇为讲究,他耳濡目染,记下了一些步骤。
“去,把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取来,烹一壶龙团胜雪。”萧衍指了指殿内东侧的多宝阁。
关禧应声,走到多宝阁前。上面陈列着各式珍玩,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套雨过天青色的瓷质茶具,釉色温润如玉,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他小心翼翼地将茶壶,茶杯,茶盏等一一取出,放在一个托盘上,又找到了装有龙团胜雪茶饼的锡罐。
回到书案旁,他先净了手,然后用特制的小银刀从茶饼上撬下适量茶末,投入温过的壶中。接着是煮水,殿角的小红泥炉上坐着银铫子,水已微沸。他提起铫子,先以沸水快速冲洗一遍茶具,然后将适量热水注入壶中,片刻后倒掉,此为醒茶。再次注水,这次的水温,水量,注水的手法都需讲究。
关禧凝神静气,手腕轻提,让水流如丝般缓缓落入壶心,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一股清冽高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行云流水,却足够沉稳细致,鸦青色的身影在御前晃动,衬得那摆弄茶具的素白手指格外醒目。
萧衍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比刚才更加直接,不再掩饰打量和评估。从关禧低垂的眼睫,到挺直的鼻梁,到抿起的唇,再到那截随着动作时隐时现的白皙后颈,最后落在他烹茶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茶香渐浓。
关禧将烹好的茶汤斟入天青色的盏中,汤色清澈,犹如初雪融化。他双手捧起茶盏,躬身奉到萧衍面前。
“陛下请用茶。”
萧衍接过茶盏,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关禧的手指有了一瞬极轻微的触碰。关禧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垂得更低。
萧衍仿佛未觉,端起茶盏,先观色,再嗅香,最后才啜饮一口。
“尚可。”他放下茶盏,评价依旧简短。
关禧心头微松,躬身退到一旁。
萧衍的目光重新落在关禧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也更沉。
“王元宝当初挑人进宫,倒有几分眼光。”他忽然开口,语气似是随意,“你这张脸,生得确实不错。”
关禧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陛下谬赞。”
“谬赞?”萧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抬起头,看着朕。”
关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被迫上移,掠过明黄的衣襟,绣金的龙纹,最终,对上了萧衍的眼睛。
那是一双颜色偏深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显得疏离。此刻,这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关禧苍白而难掩精致的脸,也映出他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以及深处那一丝竭力压制的抗拒。
四目相对。
萧衍细细描摹着关禧脸上的每一寸轮廓,就像在鉴赏一件器物,评估其成色和价值。那目光里没有情欲,至少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情欲,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的审视,一种对特别之物的兴趣。
“怕朕?”萧衍问。
关禧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声音干涩:“陛下天威……奴才惶恐。”
“惶恐……”萧衍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冯昭仪将你调理得不错。身子看着是大好了。”
这话意有所指。
“是托陛下洪福,娘娘恩典。”关禧机械地回答。
萧衍不再说话,继续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关禧僵立在原地,感觉时间从未如此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火上炙烤。
良久,萧衍终于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书案上的奏章,仿佛刚才那番审视只是兴之所至。
“下去吧。”他淡淡吩咐,“明日申时,再来伺候笔墨。”
关禧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退出殿门,重新踏入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才感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引路的太监还在外面等候,见他出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领着他走下丹墀。
回承华宫的路上,关禧脚步虚浮,脑子里纷乱一片。萧衍最后那个眼神,那句“明日申时再来”,像烙印般刻在心头。
明日……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