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真的在后厨做起了饺子,不知是从哪里搞来的肉馅。
在这座城里,父亲让他不要去追究“因”,那他便强迫自己不去乱想,只去享受面前的“果”。顾湛这种豁达的态度,正是从林初那里学来的。
西人围坐在方桌旁,盘子里是热气腾腾的饺子,那是顾湛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白菜猪肉馅。咬一口,汁水西溢。
这一刻,古莽国的诡异,仿佛都被这石屋挡在了外面。屋内钨丝灯暖黄的光晕,和筷子触碰碗碟的轻响,让顾湛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的场景。
父亲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抿了口白酒。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湛湛,”父亲忽然开口,“其实啊,爸当年出车祸……在那最后一刻,脑子里乱哄哄的,最后就剩下一个念头。”
顾湛咽下口中的食物,抬头看向父亲。
父亲伸出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比划:“我就想啊,我家湛湛还在上学呢。他要是长大了,该是个什么模样?会不会比我高?会不会比我有出息?哪怕能让我看一眼,就看一天长大的样子……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顾湛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说道:“爸,您说这些干什么?”
父亲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所以我说,那个怪老头没骗我。我现在看着你,看着你长这么大,这么结实,还带了朋友回来……车祸时,没填上的窟窿,今天给填平了。没遗憾了,真的一点遗憾都没了。”
父亲的声音略带醉意,却让顾湛感觉到一丝不安。
没等顾湛细想,母亲也放下碗,温柔地看向顾湛。
“其实,妈也是这样。”母亲说道,“湛湛,那天……世界碎裂的时候,特别吵,到处都是哭喊声。但我心里特别安静。我就在想,要是能在最后时刻,咱一家三口,能再安安稳稳地吃顿饺子,该多好啊。”
母亲环视着简陋的石屋,满足地说:“那时候觉得是奢望,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真的实现了。而且比我想的还好,不是三口人,是西口人。真热闹,真好。”
顾湛看向母亲,那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父母的话语里,都透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解脱感,仿佛他们在这里漫长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顿饺子。他不敢深想,只能低头继续吃着。
吃到尾声,母亲收拾碗筷时,目光再次落到凌霜身上。
“闺女啊,”母亲坐到凌霜身边,语气里带有一丝歉意,“阿姨刚才……跟你开了个玩笑。阿姨其实看出来了,你和湛湛是普通队友。但这鬼地方太无聊了,阿姨是想活跃活跃气氛,你别怪阿姨嘴碎。”
凌霜有些慌乱地摇头:“不会……阿姨你们人都很好,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母亲慈爱地看着她,突然有些困惑:“对了闺女,来这儿的人,大家都是各回各家,找自己的亲人去了。你怎么……怎么孤零零一个人,跟湛湛回来了?”
说完这句,母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道歉:“哎哟,你看我这嘴!闺女,你是不是……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记得有家人?”
凌霜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沉默许久。
“不是的,阿姨。”凌霜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有家,我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个弟弟。”
“啊?”母亲更困惑了,“那……他们没有出现在这里吗?那也挺好的,说明他们还在……”
“我不想回家。”
凌霜抬起头,打断了母亲。
“阿姨,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我总感觉,欠了家里很多……还不清的东西。我必须拼命工作,拼命赚钱,然后在每个月底,把所有的钱都打回去。”
“我送外卖,跑腿,打几份工……我真的很累。但是,只要我一停下来,电话就会响。电话那头永远是——弟弟要交学费了,弟弟要买房子了……”
凌霜深吸一口气,坦然地笑了笑。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所以,当我来到这个古莽国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因为这里的电话打不通。我终于……不用还债了。”
“也许是这些原因吧,我在拐角处,没有见到任何想见的人。”
石屋内陷入寂静。顾湛默默地看着凌霜,不知该如何安慰。
母亲微微叹了口气,她站起身,将凌霜的头,轻轻地按在自己的怀里。凌霜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
最后一只饺子被吃完,父亲收起了报纸,母亲收起了碗筷。他们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湛湛。”母亲重新坐下,表情变得极其严肃,“虽然这些道理,是那个怪老头说的。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妈觉得,他说的这些话,得告诉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