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浇灭这束光。在东区,熄灭一个人眼中最后的希望,有时比夺走他的生命更残忍。胡安和索菲亚不是不知道前路艰险,他们是在所有糟糕的选择里,拼命抓住一个看上去“不那么糟糕”的——用一个新的生命,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翻身可能。
她垂下眼帘,避开胡安那灼人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板叶酸片,轻轻放在胡安手边。
“这个,”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每天一片,对索菲亚和胎儿有好处。请一定让她按时吃。”她补充道,“如果吃完了,可以来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领取,白天我都在。”
胡安愣愣地看着那板廉价的药片,又看向艾拉。他眼中的亢奋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卑微的感激。他笨拙地用那双粗粝的手捧起药片,连连点头:“谢谢,谢谢您,修女……您是好心人,我知道……”
艾拉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腐臭、消毒水和绝望的空气刺痛了她。她必须问下去,即使答案早已预料。
“您考虑过申请医疗保险吗?比如针对低收入人群的‘白卡’?或许能覆盖一部分索菲亚的产检和您腿伤的治疗费用。”她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种纯粹的信息提供,而不是怜悯。
胡安脸上的感激瞬间凝固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某种凄惶了然的笑。
“谢谢您,修女,我知道您是好心。我知道天父心善才派您过来。”他重复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认命,“但我懂规矩。拿了那种东西……白卡……我这辈子就没办法入籍,拿绿卡了。路就堵死了。”他摇了摇头,然后,他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另一种急切的光,“您……您这边有没有……嗯……别的能帮忙的?比如……免费的,或者便宜点的‘货’?我知道现在码头那边有新规矩,但……我腿要是能稍微好点,不这么疼,我还能去当泥瓦匠,干点工地需要的杂活。我以前干过,有力气!”
他眼中的希冀换了一种形式,变成了对眼前痛苦的乞求。毒品对他而言,是让他能勉强站起来、继续做牛做马的燃料,是维持这个脆弱家庭不至于立刻坠入深渊的麻药。
艾拉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缓缓地摇头。
“没有。”她说,“而且。。。。。码头和附近区域只允许流通最低限度的提神类药物,且需要登记。您说的‘货’?不行。”
胡安眼中的光像风中残烛,但没有完全熄灭。他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他低下头,又开始研究手里那板叶酸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塑料边缘。
就在这时,里面的检查室门开了。索菲亚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红晕。那位年长的助手跟在她身后,表情有些复杂,但对艾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胎儿目前还有生命体征,仅此而已。
索菲亚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仰起脸,眼睛里闪着光:“爸爸,医生说宝宝现在还好!还给我听了心跳,咚咚咚的,好快!”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
胡安抬起头,看着女儿,脸上那个扭曲的笑容再次浮现。他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索菲亚的头发。“好,好……我就说,是好事,是上帝保佑。”
在诊所候诊区里,父女俩对视着,眼中闪烁着由绝望孕育,却闪烁着名为“希望”的磷光,脆弱得下一秒就会被现实的寒风吹散,但此刻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未来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艾拉移开了视线。
她不敢再看。
她沉默地站起身,走回登记桌后。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下一个字。
艾利克斯完成了对胡安伤口的初步处理,正在收拾器械,年长的助手开始轻声向索菲亚嘱咐一些孕早期的注意事项,尽管她们都知道,这些嘱咐在索菲亚所处的世界里,能被执行多少是个未知数。
艾拉低下头,强迫自己将目光集中在登记簿空白的横线上。
她还有名单要核对,还有数据要整理,还有下午可能到来的、其他需要“祷告”或“筛查”的人。
她能做的仅仅是坐在这里,登记,引导,然后……
记住。
记住胡安眼中那束用绝望点燃的希望之火。
记住索菲亚听到胎心时脸上的红晕。
记住这间诊所里,每一个在苦难中挣扎、扭曲,却依然试图抓住点什么,好让自己不彻底沉下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