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渟渊从怀里掏出一枚极小的铁莲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铁莲子滚到褚遥手边,青灰金属色泽映出灯光,“这是下午苍猊找到的。”
“这是……当时那个人发出的暗器?”褚遥拈起铁莲子,转着圈细看,“有锻打纹,还挺沉。”
“嗯,无毒,据说是很常见的暗器,没什么特色。”朱渟渊挑眉,“真正值得你紧张的,大概就是那家伙或者他的徒弟。”
“我会留意的。真打不过,我就认输。”褚遥耸耸肩,“我本来也只是为了试试身手。啊,到时辰了,我得走了。”她站起身,脸上再也看不出焦虑不安,眸光沉静,“少爷放心。”
“去吧。”朱渟渊目送褚遥提灯往前院去,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敛去,眉头不自觉地揪起一个结。
他看向天际翻涌的雾墙,那里不自然地扭曲着,比往日更不平静,仿佛有可怖的恶兽隐匿其中。
隐约的不安感挥之不去,朱渟渊朝秋月的方向扫了一眼,“走,去母亲那里。”
惜春研墨,朱夫人用襻膊束起袖口,舔笔书写账簿。朱渟渊听了几句“田庄”“铺面”之类的庶务,小脸上露出不耐烦的模样。朱夫人睨了他一眼,笑着搁笔。
“文殊奴,你也大了,该明白你的衣食用度从何而来。来我这里好吗?”
“母亲,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朱渟渊嘴里这么说着,脚下却乖乖移动到母亲身边,秋月适时搬来一张凳子,又将羊角风灯挪近。
朱夫人抚摸朱渟渊的鬓发,慈爱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丝忧郁。她将放在带锁匣子底部的一卷半旧绢册取出,缓缓摊开,引朱渟渊去看。
“文殊奴,金银钱帛,固然是身外之物,但你不可学习腐儒道学,对经营之道不屑一顾。你看这偌大的金狮武馆,每日柴米油盐、财物损耗、人员开支、修墙补瓦、人情来往,俱是耗费,光靠你爹开馆收徒那点收入,能周转得来么?”
朱渟渊陷入思索。朱夫人继续道:“你看到的,是娘亲的嫁妆,未来也都是你的财产。不论你将来是读书游学,还是行走江湖,手头若无银两傍身,总是寸步难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身无长物,是做不了潇洒的大侠的。”
“可是,爹爹讲起他年轻时的事,从没提过钱……”朱渟渊面露不解,朱夫人闻言,苍白的唇稍稍勾起,“他当然不会说。罢了,娘现在教你。看好,这些田产、商号,都是你将来立身的根本……”
朱渟渊听着母亲的讲解,在脑海中虚虚勾勒出武馆之外的自家产业,有种朦朦胧胧的不真实感。朱夫人描述得很详细、很有条理,仿佛他真的能走出金狮武馆、去到契书上所写的这些地方,接手一笔自己毫无概念的财富。
“母亲,”朱渟渊轻轻打断朱夫人拨弄算盘的动作,凝视着这张轮廓略有清减的空白面孔,“你以前从不和我说这些。”
“那时你还太小。”
“我可不是笨蛋。”朱渟渊抬起手,触碰那一片光滑的空白,“您最近教了我许多东西。比以前都要多。”
朱夫人微微侧头,用柔软面颊贴合朱渟渊的掌心。朱渟渊的目光没有对准朱夫人的眼睛,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温柔缱绻地一笑,“因为,文殊奴长大了。今年生辰,文殊奴想要什么礼物?”
朱渟渊垂下浓密如羽扇的长睫毛,“和过去每一年一样。”他等着朱夫人拒绝,她总是拒绝,用柔软甜蜜的声音告诉他,“文殊奴,只有这个不行。”
但朱夫人沉默了几息后,轻轻笑了:“好啊。今年六月初七,娘带你出去。”
朱渟渊全身一颤,猛然抬起头,胸口激烈起伏,但脸上一片平静。净澈如琉璃般的乌眸中泛起浅淡星光,他轻轻问:“母亲,我不用再躲神明的目光了吗?”
朱夫人心脏传来剧烈的绞痛,但只是一瞬。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胸前的衣襟,语气坚定而温柔,“到那天,文殊奴就不用再躲任何人了。所以,在那天之前,文殊奴可要乖乖的躲在家里,好吗?”
朱渟渊迟疑着点点头,目光稍稍移到朱夫人头顶。有一瞬间,他看到朱夫人头顶的200变成了鲜艳刺目的红色,而后红色光带猛然缩短了一截。
“娘,你不舒服吗?”朱渟渊摸不出朱夫人是否发烧,只好伸手去握朱夫人的手。一触之下,朱渟渊下意识打了个寒噤。朱夫人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温柔平静:“娘只是有些累了。文殊奴,去取《心经》来,给娘念一段,好吗?”
朱渟渊从博古架上的书函中取出经书。在他背对书案时,朱夫人用巾帕擦去唇边溢出的血色。惜春从怀里取出药瓶,迅速倒出三丸,看着朱夫人用水送服下去,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再次隐入一旁的暗处。
朱夫人气色稍稍恢复,悄悄拢紧了膝上的毡毯。朱渟渊也适时地拿着经书坐在一边,用他冷泉淙淙般的嗓音念诵早已熟记的经文。
他嗅到了腥甜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