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妆奁。里面金银玉饰之下,压着一把小小的金剪刀,是日常用来修剪灯花或线头的。我拿起了它。剪刀很凉,分量不轻。我转过身,背对妆镜,其实并无必要,但这让我觉得更像是一场只有“我们”两人的对峙。我将冰凉的剪刀尖,轻轻抵在了自己一侧的脖颈上,那里皮肤很薄,能感到脉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动。
“自我介绍一下,”我对着空气,也对着这具身体深处可能存在的那个灵魂,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陈述观点,“我叫章静。历史学博士,研究方向,清史。雍正朝的后宫,我读过起居注,看过脉案,分析过妃嫔升降的每一次背后动因。你们这里的规矩,人心,算计,我门清。”
剪刀又压进去一分,轻微的刺痛传来。
“所以,”我一字一顿,“你让,还是不让?”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看到了。就在镜中,我身影的旁边,一道更淡、更虚渺的影子缓缓浮现。同样的年轻容颜,同样的皇后装束,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荡荡的,看着我,又像透过我看着无尽的虚空。那不是活人的眼神,是枯骨,是灰烬。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深处,缥缈得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每个字都浸透着淬了毒的寒意:
“我恨。”
“恨他们所有人。”
我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镜中,我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属于乌拉那拉·宜修那种温婉的、习惯性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锋利的了然。
“那就恨着。”我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回荡,也响给那个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听,“恨比爱让人活得久,知道吗?”
镜中的虚影似乎波动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残烛,倏地熄灭了。随即,那道淡淡的影子,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痕,迅速化开,消散在铜镜模糊的光晕里,再无痕迹。
脖颈上冰凉的触感消失。我放下剪刀,金属磕在妆台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寝殿内那股无形的寒意也悄然褪去,只剩下初春夜晚正常的微凉。我重新转向妆镜。镜中,只剩下我一个人。脸色依旧苍白,眉眼依旧温婉,但那双眼睛……里面的茫然、沉重、属于原主的深重伤痛,似乎随着那抹魂魄的消散,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以及冷静之下,开始悄然盘算的幽光。
我伸出手指,轻轻描摹镜中年轻皇后的轮廓。皮肤细腻,下颌柔美,是一张很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脸。
“乌拉那拉·宜修……”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又轻轻补上自己的,“章静。”
这波穿越,荒诞绝伦,危机四伏。前有心思深沉的雍正,后有虎视眈眈的年世兰,暗处不知多少才人佳人正在蓄势待发。原主留下的是一盘表面光鲜、内里千疮百孔的残局,和一个“贤德”之名牢牢束缚的皇后身份。
但……
我缓缓放下手,指尖无意中碰到妆奁里一个丝绒小袋。原主的记忆悄然浮起——那是姐姐纯元从前送给她的香囊,她一直留着,从未再用,却也未曾丢弃。香囊的丝绒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绣着的石榴图案,寓意多子,此刻看来却有些刺眼。
我捻了捻那粗糙的丝绒表面,然后松开手,任由它落回妆奁深处。
专业对口了。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黑透。景仁宫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敲打着紫禁城无边无际的寂静。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将不再是历史书页间一个单薄的名字或一段评价,而是真正踏入这片我曾无数次在故纸堆里揣摩过的、真实而残酷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