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那回忆带来的沉重与荒诞感:“就在那种极度的荒谬与自嘲中,臣妾醒了过来。或许是命不该绝,或许是……阎王爷觉得,臣妾这一生,不该就这样荒唐地结束,他没收臣妾,是给了臣妾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看着太后,眼中是一片洗尽铅华后的清明与坚定:“醒来之后,臣妾想了很久。既然老天爷让臣妾活过来,既然臣妾顶着这大清皇后的凤冠,那臣妾要做的,便不能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在后宫争风吃醋、玩弄权术的乌拉那拉·宜修。臣妾该做的,是对得起这身朝服,对得起爱新觉罗的江山,对得起天下万民。是辅佐皇上,安定内廷,体察民情,做些实实在在、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艰难,但至少,是在尽职尽责地,做这个皇后该做的事。而非,空占着后位,却行祸乱宫闱、动摇国本之实。”
我一口气说完,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檀香的青烟,袅袅上升,盘旋不散。
太后久久地凝视着我,那双阅尽人世沧桑的眼眸中,最初的惊讶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震撼的动容,以及一抹如释重负的欣慰。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仿佛在消化我这番“死而复生”、“大彻大悟”的言辞。
“你想明白了。”最终,太后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与肯定,“真想明白了,就好。”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奶茶,这次,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深远:
“以往,哀家还总担心,以你从前的性子,这后位……未必坐得长久,也未必坐得稳当。哀家甚至……甚至想过,要在自己的遗诏里,添上那么一句——‘乌拉那拉氏,品行端良,堪为后范,永不可废后。’想着,至少用哀家最后一点面子,给你,也给乌拉那拉家,留一道护身符,保你后半生安稳,不至因帝心易变或后宫倾轧而落得凄惨下场。”
“永不可废后”!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她竟曾为我考虑到如此地步!这已不仅仅是婆媳之情,更是一位深谙宫廷残酷、洞察帝王心术的上一代胜利者,对可能面临的艰难未来的未雨绸缪,是倾尽所能的维护与托底!
太后的眼中泛起一丝柔和而释然的笑意,她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哀家不必写这一句了。”
她的语气变得无比肯定,带着一种交付与认可的郑重:
“你已经是最合格的大清皇后了。比哀家想象的,还要好。老四有你这样的皇后,是他的福气,也是大清的福气。这后位,你自己,坐得稳。哀家,很放心。”
阳光偏移,暖阁内的光线更加柔和。太后最后的话语,如同最温暖的泉水,涤荡过我因回忆“死亡”与剖析“过往”而微微发冷的心田。
“永不可废后”的护身符,她收回了。因为她看到,我已经不再需要。真正的“稳”,不在于一道先帝遗诏的保障,而在于皇后自身的心胸、作为与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起身,在太后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
“臣妾,谢太后赞誉。定当……不负太后期许,不负皇后之责。”
太后含笑受了这一礼,抬手虚扶:“起来吧。去江宁,一路小心。替哀家,也好好看看那秦淮河,看看咱们大清的江南,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回来,说给哀家听。”
“是,臣妾遵命。”
走出慈宁宫正殿,花园里传来弘时略显拘谨却轻快的笑声,以及竹息温和的应答。剪秋和周宁海侍立在不远处,见我出来,快步迎上。
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庄严肃穆的慈宁宫。太后的肯定,如同最坚实的基石,垫在了我南下江宁的脚步之下。
前路依旧莫测,但心中那盏名为“责任”与“方向”的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