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山剿匪大捷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吹散了笼罩在江宁城上空多日的阴郁与紧绷。街头巷尾的百姓虽不知详情,但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淡去了许多,市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但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被生擒的红帮逆贼,包括假“朱三太子”杨继祖、徐天雄、郭威等一众头目骨干,共计三十七人,被分开关押在江宁府大牢最深、最严密的几间囚室里,由李卫的督标兵与阿尔松阿派来的八旗兵共同看守,水泄不通。
我没有立刻去见那几个贼首,而是先让粘杆处按照惯例,给他们“招呼”了一番。并非要用大刑逼供,而是用一些不会留下永久伤残、却足以消磨意志、瓦解傲气的法子,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从“舍生取义”的虚幻亢奋中冷静下来,直面身为阶下囚的现实。
几日后,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我才带着甄嬛、李卫,在严密护卫下,来到了阴森潮湿的府牢最底层。还未走近关押重犯的区域,便听到一阵阵嘶哑却依旧充满恨意的叫骂声,在石壁间回荡:
“建奴!窃国大盗!”
“还我大明江山!”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必不饶尔等鞑虏!”
“……”
骂声混杂,其中尤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最为尖利刺耳,充满了不甘与愤懑。我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间牢房里,关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个被单独枷锁在墙边的,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她衣衫凌乱,发髻散开,脸上有泪痕也有污迹,但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牢门方向,嘴里不断吐出最恶毒的咒骂与“反清复明”的口号,哪怕声音已经嘶哑,也未曾停歇。
我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片刻。很年轻,甚至算得上清秀,若非身陷囹圄、面目狰狞,该是个养在深闺的佳人。可此刻,她眼中只有被狂热信仰灼烧出的偏执与仇恨。我心里暗自摇头,又是一个被那些“前明后裔”、“复国大业”的鬼话蒙蔽了双眼,献祭了青春与理智的无知少女。这类人,往往比那些老奸巨猾的野心家更顽固,因为她们信的,是自己心中那个被美化、扭曲的“理想”,而非现实。
“李卫,”我低声吩咐,“把那个骂得最凶的女子,单独提出来,带到隔壁刑讯室。本宫要亲自问问她。”
“嗻。”李卫示意狱卒开门。
那女子被两个魁梧的督标士兵从枷锁上解下,拖出牢房时,挣扎得更加激烈,叫骂声也陡然升高:“建奴走狗!要杀便杀!姑奶奶皱一下眉头就不是汉家女儿!光复大明!”她甚至试图用头去撞拖拽她的士兵,被死死按住。
隔壁刑讯室比牢房宽敞些,但也同样阴冷,墙壁上挂着些未曾使用的刑具,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光。女子被强按着跪在地上,她昂着头,依旧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瞪着我,嘴里兀自不停:“你们这些鞑子,占了我们汉人的江山,不会有好下场!朱三太子一定会带领我们……”
“喊完了吗?”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打断了她千篇一律的咒骂,“嗓子哑了,就省点力气。现在,该我们说了。”
那女子被我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但随即更加激动,似乎想用更高的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恐慌与虚弱。
我懒得再听她那些毫无新意的口号,对李卫微微偏了下头。李卫会意,对旁边一名一直沉默侍立的督标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动作极快,上前一步,在那女子再次张口欲骂的瞬间,伸手“刺啦”一声,从她本已破烂的衣襟上撕下一大片布条,动作粗暴却精准地,一把塞进了她大张的嘴里!
“唔!呜呜呜——!”女子猝不及防,所有咒骂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连串含糊愤怒的呜咽。她拼命扭动,试图吐出布条,却被士兵牢牢按住。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缓缓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剪秋递上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甄嬛捧着那本厚厚的、她亲手摘抄整理的史料册子,站到了我身侧稍前的位置,神色肃然。
“开始吧。”我对甄嬛道。
甄嬛点点头,翻开册子,用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开始朗读:
“万历二十七年,二月。神宗皇帝遣太监邢隆、鲁坤为矿税太监,分赴南直隶(今江苏、安徽、上海)开矿、征税。二人所至,掘人坟墓,毁人田宅,抢人资财,辱人妻女,乃至公然索贿,稍有不从,即诬以盗矿、漏税,枷锁锁拿,家破人亡者不可胜数。苏、松、常、镇等府,民变四起,商贾罢市,机户停机,饿殍载道。——节录自《明神宗实录》,卷三百三十四。”
甄嬛的声音在寂静的刑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那被堵住嘴的女子,起初还在挣扎呜咽,听到“掘人坟墓,毁人田宅,抢人资财,辱人妻女”时,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甄嬛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天启六年,夏。南直隶大水,江宁、苏州、松江、常州、镇江五府,田庐淹没,人畜漂流,灾民数十万,嗷嗷待哺。朝廷虽有勘报,然阉党把持朝政,赈济钱粮多为克扣中饱,发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是岁冬,江宁城外,饥民塞道,冻饿而死相枕藉。有司视若无睹。——节录自《明熹宗实录》,卷七十六,并参考《先拨志始》。”
女子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甄嬛,看着那本册子,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些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