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来报时,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担忧:“娘娘,四阿哥这几日……在圆明园‘方壶胜境’那边,跟着牛顿爵士和泰勒先生学习时,神色总是蔫蔫的,不像往日有精神。熹嫔娘娘也在劝,可似乎……效果不大。奴才瞧着,像是心里揣着事,有些受挫了。”
弘历受挫?这倒新鲜。自江宁归来,又得牛顿、泰勒等西儒悉心教导,弘历正是求知若渴、兴致高昂的时候,加上他心思活络,常有些奇思妙想,与工匠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何来“受挫”之说?
“走,去看看。”我放下手中正看着的、关于天津海关选址的初步条陈,示意剪秋带路。
“方壶胜境”偏殿的书斋内,气氛确实有些沉闷。弘历没像往常一样凑在牛顿或泰勒身边追问,也没在摆弄那些粗糙的模型,而是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肘支着书案,手掌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小脸绷着,嘴角微微向下,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与周围书架上的典籍、墙上挂的星图舆图、乃至桌案上摊开的写满算式的稿纸,都显得格格不入。
牛顿和泰勒坐在一旁,低声用拉丁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交谈着,不时看看弘历,脸上带着学者式的关切与一丝无奈。甄嬛则坐在弘历身侧,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卷似乎是图纸的东西,但弘历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目光依旧涣散。
见我进来,几人连忙起身行礼。弘历也慢了半拍地站起来,蔫蔫地唤了声:“皇额娘。”
“都起来吧。”我摆摆手,目光落在弘历身上,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我的四阿哥,往日下课时恨不得追着先生问个不停,今日怎么像霜打了的茄子,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可是功课上遇到了难处?还是身子不适?”
弘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甄嬛轻叹一声,接口道:“回娘娘,四阿哥这几日,一直在琢磨他之前提起过的,用蒸汽之力驱动器械,疏浚黄河的构想。他与几位相熟的工匠反复商讨,都觉得原理上似乎可行,大伙儿劲头也足。只是……”她顿了顿,看向弘历。
弘历似乎被说中了心事,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沮丧:“有个……在工部干了一辈子的老工匠,私下里跟我说,就算咱们真的能把那烧开水推壶盖的力气攒起来,造出个能用的‘蒸汽机’来,那玩意儿刚造出来的时候,肯定是个又大又笨、死沉死沉的铁疙瘩。它那点力气,光是推动自己、带着那些齿轮连杆转起来,恐怕就得费老鼻子劲了,哪里还顾得上去驱动一个灵巧的铲子挖泥?怕是……不实用。”
原来症结在此。理想撞上了现实的壁垒,而且是来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近乎冷酷的理性判断。这对于一个满腔热忱、试图用新奇学问解决实际国政难题的少年来说,无异于一盆冰水浇头。他看到了蒸汽的潜力,构思了美好的应用,却被现实告知,最初的造物可能笨拙、低效,远不足以承担他赋予的使命。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沮丧。
我看着他耷拉着的小脑袋,眼中那簇因为新学而点燃的火焰似乎黯淡了些,心中既觉怜惜,又知这正是成长必经的一课。光有热情与构想不够,还需理解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接受其漫长、曲折、甚至可能失败的过程。
我没有立刻用空泛的言语安慰他,也没有指责那老工匠“泼冷水”。沉吟片刻,我对弘历道:“弘历,陪皇额娘在这园子里走走吧。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聊聊。”
弘历抬起头,有些意外,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我示意牛顿、泰勒和甄嬛不必跟随,只带了剪秋远远伺候着。与弘历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斋,沿着“方壶胜境”外蜿蜒的复廊缓缓而行。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光洁的石板路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远处福海的水光与更远处的西山秋色,构成一幅宁静的画卷,暂时驱散了书斋内的沉闷。
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曲廊拐角,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弘历。他依旧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廊柱上冰凉的朱漆。
“弘历,”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抬起头,看着皇额娘。”
弘历依言抬头,眼中还有些未散尽的迷茫与失落。
“这圆明园里,阿哥们读书游玩的地方不少。你三哥如今在怡亲王那儿学着,你皇阿玛的意思,是让他安安分分,将来做个辅国将军,不惹事便好。有你十三叔管着,教导着,我们也放心些。”我缓缓说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你五弟弘昼还小,性子也未定。有些事,皇额娘今日,便与你交个底。”
弘历的呼吸似乎微微屏住,眼神专注起来。
“你皇阿玛心中,真正看中、属意的储君人选,放眼如今,只有一个——就是你,爱新觉罗·弘历。”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这话本不该由我如此直白地说出,但此刻,我需要让他明白自己肩负的分量与视野应有的广度。
弘历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掠过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骤然压下的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也接住了这份重逾千斤的期待。
“你既然心里有数,便也该清楚朝廷近来的一些动向。”我话锋一转,引向更实际的层面,“你皇阿玛这些日子,为何全力筹措在天津大沽口设立新海关?又为何特意找来郎世宁,详询欧罗巴至我大清的海路详情?”
弘历聪慧,立刻联想到近日听到的议论:“是为了……开展海贸?郎先生说,陆上丝绸之路,因为土耳其的阻隔,早已不通,商旅畏途。”
“不错。”我颔首,“陆路已绝。眼下唯一可通的,只有海路。可郎世宁也说了,即便一帆风顺,自欧罗巴至广州,最快也需大半年光景。若是遇上风浪、逆风,一年两年也是常事。这茫茫大洋,不仅隔开了货殖,也迟滞了消息,增加了风险与成本。”
我看着弘历,将他之前的沮丧与眼前的国策联系起来:“你对着蒸汽机上心,想着用它治黄河,这是心怀天下、体恤民艰,是极好的事。那老工匠说得也没错,初生的机器,必然笨重、低效,难以驱动灵巧的铲子去疏浚复杂的河道。但是,弘历——”
我加重了语气,引导着他的思路:“如果你的眼光,不单单盯着黄河里那一把铲子呢?如果,这笨重但有力的蒸汽机,不是用来驱动铲子,而是用来……驱动船只呢?”
弘历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仿佛黑暗中被投入一颗火种。
“一艘依靠风帆、人力,需要看天吃饭、耗时大半年的海船,”我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指向未来的笃定,“如果装上了蒸汽机,哪怕它最初笨重、缓慢,但能提供持续不断的动力,不受风向左右,那么,这漫长的航程,是不是就有可能缩短?从大半年,缩短到五六个月,甚至更短?这节省下来的时间,对商贾而言,是更多的利润,是更快的周转;对朝廷而言,是更灵通的消息,是更高效的管控,是更强的海疆维系能力。这,难道不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吗?甚至,其意义,或许不亚于治理黄河!”
我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越来越亮的光芒,那不再是单纯的热情,而是混合了豁然开朗的兴奋与更深沉思考的锐利。他顺着我的思路,仿佛看到了那庞然笨拙的蒸汽怪物,在浩瀚无垠的蓝色海面上,喷吐着浓烟与白汽,推动着巨轮,破开风浪,将遥远的彼岸与神州大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连接在一起……
“皇额娘!”弘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上前一步,眼中光华璀璨,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儿子明白了!儿子明白了!是儿子先前想窄了,钻了牛角尖!机器初生,纵有不足,亦有其用!疏浚黄河或力有未逮,但驰骋万里海疆,或正可扬其之长!儿子……儿子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想了!不该只想着一步登天造出完美的治河神器,而该想着,如何先让这蒸汽之力,能在最需要稳定、持久动力的地方,比如这海上,先跑起来,用起来!在用的过程中,再不断改进,让它变得更小、更巧、更有力!”
他越说越快,小脸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思路也重新变得清晰而活跃:“海路漫长,若能缩短时日,于国于商,皆是大利!这蒸汽船若成,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疏通’,疏通的是阻塞的航路,是迟缓的交流!皇额娘,儿子这就回去,再找牛顿老师和泰勒老师,还有那些工匠们,好好商议这蒸汽驱动舟船的事!就算一时造不出大船,咱们可以先试试小船,试试模型!”
看着眼前这个重新焕发神采、眼中充满探索光芒的少年,我心中欣慰。挫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挫折局限了视野,浇灭了心火。作为未来的君主,他需要学会的,不仅是直面困难,更是在困境中转换视角,发现新的可能性,将看似“无用”或“低效”的发明,引导至能发挥其最大价值的轨道。
“去吧。”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格物致知。需有宏图,也需知循序;需有热忱,也需懂变通。黄河要治,海疆要拓,路要一步一步走。蒸汽之力,方兴未艾,其用之大,恐非今日所能尽窥。你能想通此节,便是进益。”
“是!谢皇额娘点拨!儿子告退!”弘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便朝着“方壶胜境”书斋的方向,几乎是跑着离去,脚步轻快,背影重新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与急切。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秋阳正好,廊下风暖。一次关于黄河铲子的挫败,或许就此埋下了一颗关于蒸汽轮船的种子。而这颗种子,在未来,是否真的能破土而出,改变这个古老帝国面对海洋的姿态,缩短它与世界的距离?
前路漫漫,但至少,播种的人,已经重新拿起了锄头,眼中看到了更远的田地。而这,便是一个母亲,一个皇后,此刻所能看到的,最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