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初上,传闻中繁华不夜的锦绣名城江夏竟就息了。裴徵和楼见高从马车上下来,甚而有些觉得不久前刚见闻的渝州的热闹也是场幻觉。唯有远处的黄鹤楼依然高高耸立着,香烛如从前般的灯火通明。
“黄鹤楼的灯光是为壁上的诗文点的。我叔父说节俭不在此。”驾车的年轻人说,“行俭令突下,看惯了热闹的江夏百姓还不太习惯。武昌南市也早早的宵禁,要不是还能看见黄鹤楼的灯火,恐怕大家心里都要空落落的。”
“二位娘子还未去过吧?”他说。
裴徵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神态,不知怎么就想起天京来了。楼见高似乎不太能理解他语气里的自豪,但也为之感染,远望着黄鹤楼的灯光。
“啊,怪我。现在该叫郎君才对。”他笑说,伸出手,裴徵道,“郑郎。”
他的手掌又指向楼见高,楼见高说:“高郎。”
“我是韩郎。”他又指了下自己,看向丛竹清幽的院落,说,“这就是宋末儿的住所了。”
他走下台阶,回头道:“随我来。”
他说着径自进了院子,敲了敲房门,发出了一声类似鸟叫的叫声。等了一会儿,窗前灯火飘过,门开了。
楼见高在后头挽着裴徵的手臂,激动异常,踮着脚往里看,开门的居然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清秀男孩子。楼见高不明就里,但还是很激动。裴徵拍了拍她的手,两个人都摆出个男儿郎的样子,彼此对视,又忍不住笑了。
“请吧。”
那男孩秉烛在前引路,韩郎打头,楼裴并肩在后,进了屋子,又自后院而出,穿过清幽雅致的庭院,步入内阁。楼见高小声问:“为什么这里有个小男孩?”
韩郎小声回复:“那是龟儿。”
“龟儿?什么是龟儿?”楼见高问。
韩郎说:“妓院伺候妓女的杂役,许多很小就买来养在身边了。”
他还要再说,裴徵用眼神对他摇了摇头,遂把话咽下。
那小男孩在门前停下,说:“娘子在里面等着了。”
韩郎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裴徵和楼见高,推门走了进去。里面黑幽幽的,一打开门,异香扑鼻,就好似踏入了什么幻境异界一般。楼见高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忍不住握住了裴徵的手肘。裴徵安抚地拍了她两下,将她的手拿下。
走进内室,屋里灯火幽幽,气氛极为暧昧。裴徵心中奇怪。宋末儿是有才情格调的名妓,又有孤傲的名声,平日行事估计也并不轻薄。又是刺史引见,她一定知道来者不为眠花宿柳,为何却摆出这番做派?
正犹疑间,忽然亮起两盏灯台。两个婢女从屋子两侧走出来,将灯台放在案上,原来面前竟然飘着一面巨大的轻纱。灯光放下,就映出一道清幽的人影,影影绰绰的坐在琴后头。
楼见高冷哼了一声。
琴声响了,一道穿颅而过的清音。裴徵和楼见高都为之一震,几乎同时微微站直了。那人影兀自抚琴,并不理睬。楼见高不懂音律,只觉得好听,转头却见裴徵听得出神。她不解,却莫名的有些不高兴了,那不高兴又转瞬被好奇和喜悦压了下去。
一曲罢,众人才回神。那两个婢女过来将轻纱撩开,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台都点亮了。霎时间房中亮如白昼,照出榻后半挽着头发的一个清淡的美人。美得惊人,像屏风上走下来的画。她明明与她们年龄相仿,却有一种奇异的女人的风韵,这种风韵是小云儿也没有的,按理说,也是她们身上不当有的。楼见高从未见过这种美,一时就看呆了。
“宋娘子。”韩郎上前,宋末儿站起来,两个婢女为她披上了一件红色的衣裳,将头发迅速地挽好,插上簪钗,顷刻间她就变得极为浓艳,和刚才的清淡判若两人。
“叔父托我向你问好。两位郎君从京城慕名而来,这位是郑郎,这位是高郎,仰慕娘子的才气,特来拜访。”
宋末儿这才抬眼看过来,定定的目光逐次扫过裴徵和楼见高的脸。二人都做出男子做派,叉手见礼。楼见高挑起眼帘偷瞄她。
宋末儿没说话,站起来,转头看向韩郎,伸出脚。白嫩的一双脚,赤裸着,鞋是一双红鞋。韩郎愣了一下,居然真的蹲跪下来为她穿鞋。楼见高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为这堪称禁忌的,平日绝不可能看到的秦楼楚馆风情而惊住了。好人家的女儿,绝不会让陌生男子为她这样穿鞋。她一下子就意识到这是妓女与恩客调情的一种把戏。
再看那韩郎的姿态。楼见高又不知怎的激动起来,几乎有种想要掐裴徵的胳膊的冲动。她都准备好将要恶心了,但是那个韩郎既不狎戏,也不卑微。他好像很认真地在做这件事情,好像他真的仰慕她一样。
楼见高没见过,不能懂得,只觉得心跳得像要到喉咙口了。又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娘说要躲她们远些走,会学坏。她的脸红透了,转头去看裴徵,裴徵还是一副吃过见过的端稳样子,但是耳朵也红透了。她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感到裴徵在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