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宋末儿沉吟道,“好一句,片片红消。”
楼见高扬着下巴笑了下,说:“郑兄好句!”
“到我了!”楼见高嗖的伸出手去抽签,看得了,笑了,定了一定,吟道,“莫任长风夺鬓去,捽破相思散九州。”
她回神,挑起眉毛看着宋末儿。宋末儿受她挑衅,却忽的笑了,说:“好诗才,真妙句。”
楼见高就这样一笑泯恩仇,很轻易地喜欢上她了。
韩郎茫然问:“什么花?”
“茱萸。”裴徵说,轻轻偏眸看着楼见高。
“茱萸?”韩郎还待要问为何是茱萸,忽的想起重阳风俗,又记起许多过往诗句,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再一品味,极为惊奇地看着楼见高。
楼见高全未留心,声音都软乎下来,笑说:“到末儿娘子了。”
宋末儿抽了一签,在手中看了一眼。桌上几人齐看她。宋末儿的目光看向裴徵,又落到楼见高的脸上,轻轻收回视线,吟道:“凭君话断真国色,只占花中最末流。”
她看向裴徵。
裴徵心头咯噔一声,从刚才起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解霎时明了了。她对上宋末儿的视线。
楼见高道:“国色……牡丹?哈!牡丹乃是花中之王,怎么却说是最末流?此句牵强,看酒看酒!”
“高郎这话谬了。”宋末儿还看着裴徵,说完这句才转回视线,不以为然,“人人都道牡丹国色天香,我就不能说它最末流吗?”
裴徵道:“愿闻其详。”
宋末儿瞥她一眼,沉静道:“士子道莲花高洁,根茎埋在淤泥里,却可供贫寒人家一顿饱餐。小童爱蒲公英,吹散了满天零落,还做药材可用。冬日踏雪寻梅,围炉煮茶,还借得一缕雅香。唯有牡丹枉为花王,自己占尽风华,引得人竞相观看,冷落群芳,不曾惠及他人已落下乘,还把芍药连累了个妖无格,最不可取。”
楼见高听这一番话,深以为奇。转头去看裴徵。裴徵说:“此话不然。”
她的目光与宋末儿的对视,楼见高将她二人打量。裴徵说:“士子道莲花高洁,是托物言志,表明心中夙愿;小童爱蒲花飞散,观玩的是一份童趣;兰清幽,菊淡泊,众人称颂喜爱,并不在于其药用的价值。茱萸有杀虫驱寒之效用,世人赞颂它,却是为了登高望远那一刻与姊弟们的团聚和对亲人的相思。其中所承载的精神,难道不远远大于一副汤药的效用吗?
“牡丹是花中之王,是群芳的统领,存于斯处,光华照世,就足是她的价值。何况,娘子怎知牡丹未曾惠及他人呢?天京赏花节到来时,街上车马横流,郊野也是遍地芬芳,去赏牡丹的路上,就叫那山花野花也崭露头角。”裴徵说,“若人有那爱屋及乌之心,为此爱花惜花,定有花开连锦之日。”
“纵有这等事,却与妖无格的芍药何干呢。”宋末儿冷淡说。
“芍药妖无格,不过是前人的一句诗,怎可任他评说?我们再做一首不就是了?”楼见高懵懂观望,终于隐约听出来弦外之音,虽然不甚明白具体何事,但也知道宋末儿是以芍药自比,就道,“拿纸笔来。”
《江夏咏芍药赠宋末儿》
何必含香独怆怜,花中名将自铿坚。
遥堆锦簇千重火,袖挽南风玉里仙。
时人轻薄哂浓淡,横眉冷笑醉凭栏。
娇娆未许冲天木,且待明光世外天。
芍药也能烧起冲天的火,花也能咏得豪气干云。那韩郎亲眼见着这翰墨生成,心中只觉惊骇,他不自觉上前将纸卷捧起,缓慢吟出。风流名妓的好纸,细滑得似绢,纸卷比着后头的人,灯火下钗环明灭,衣是霞染的红,脸是失血似的白。神笔丹青描不出的美人画卷,人诗交相映,这写的就是宋末儿的风骨!
屋子里霎时间如入太虚般的安静。只有烛火和他的手在抖。三人的影子落在墙上,似一幅群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