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算是推心置腹了。
林墨点点头:“我明白,谢谢大姐。”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秦处长。
秦处长没有马上走,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难受吗?”她问,没有回头。
“有点。”林墨老实说。
“正常。”秦处长转过身,“刘大姐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他们只是……被体制驯化了。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二三十年,见过太多尝试和失败,最后形成了一套生存哲学:不犯错,比做对事更重要。”
她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林墨的初稿,翻了翻:“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改变的冲动。更重要的是——你现在的位置,让你‘输得起’。”
林墨抬头:“输得起?”
“对。”秦处长看着她,“如果你还在政策研究三科,还是副科长,你敢做这些吗?你敢冒这些风险吗?你不敢。因为你有太多要维护的东西——职务、前途、领导的看法、同事的评价。”
她把材料放下:“但现在,你在综合一处,边缘处室,二级主任科员。你已经跌到谷底了,再坏能坏到哪去?这反而给了你自由——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哪怕失败了,最多也就是继续待在这里,不会有更大的损失。”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林墨。
是啊,她一直在为自己被“流放”而痛苦,却没意识到,这种边缘位置反而给了她某种特权——试错的特权。
“当然,”秦处长继续说,“这不代表你可以乱来。刘大姐提的那些风险,都是真实的。你必须想办法规避,或者至少,做好预案。”
“我该怎么做?”林墨问。
秦处长沉默了几秒,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基层待过。那时候我想在社区搞一个‘邻里互助银行’——居民把闲置物品、技能、时间存进去,需要时可以支取。想法很好,居民也支持。”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和林老师今天提的几乎一样的问题:以什么名义?谁组织?出了问题谁负责?安全怎么保障?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这些都是‘官僚主义’,是‘阻碍创新’。我硬是推动了,结果……”
她顿了顿:“结果真出事了。一个老人参与互助服务时摔伤了,家属闹到社区,要求赔偿。我没有名义,没有保险,最后只能自己掏钱解决。项目也黄了。”
林墨心里一紧。
“那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秦处长说,“在体制内做事,规则不是敌人,是保护。你要做的不是打破规则,而是在规则里找到空间。就像刘大姐说的——要‘师出有名’。”
“那我现在……有什么‘名’?”林墨问。
秦处长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深意:“你不是已经在用了吗?‘为委里座谈会收集基层案例’——这就是你的‘名’。虽然虚,但够用。关键是,你要把这个‘名’做实。怎么做实?把你的实践,变成可复制的‘案例’,变成有数据的‘观察’,变成有思考的‘建议’。这样,哪怕具体的事没做成,你的工作也有价值。”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还有,别小看刘大姐他们。他们在处里待得久,人脉广,有时候一句话,能帮你解决大问题。今天他们提的每个问题,你都应该认真思考,写出应对方案。下次开会时,一条条回应给他们看。”
“他们会看吗?”
“会。”秦处长肯定地说,“因为那代表了你的态度——你不是蛮干,你听进去了,你在思考。在机关,态度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门关上了。林墨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六份几乎没被翻动的材料。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她心里却像下过一场雨。
她收拾好东西,回到自己的工位。刘大姐正在接电话,语气是机关里那种特有的热情又疏离:“王主任您好您好……是的,那个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正在处理……放心,一定抓紧……”
王科长在看报,李老师和陈师傅在聊昨天哪支股票涨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刚才那场会议,那些尖锐的问题,那些沉重的提醒,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但林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她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初稿。光标在“风险与应对”那一节闪烁。
之前她写得很简略:“做好安全防范”“与街道保持沟通”“尊重居民意愿”。现在她明白了,这些远远不够。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微更新实践风险清单及应对预案”。
第一条就写下刘大姐的问题:“活动组织名义不明确——应对:明确为‘基层治理案例观察调研’,所有沟通以‘调研了解情况’名义进行。”
第二条:“安全责任风险——应对:1。所有活动由居民自发组织,不担任召集人;2。提前准备安全提示,现场由居民中的专业人士指导;3。建议参与居民自行购买意外险。”
第三条:“资金使用风险——应对:1。居民自愿小额集资,不设账户,现场采购当场结算;2。保留所有票据,建立明细台账供查询;3。不涉及公职人员经手现金。”
一条条写下去,她发现,刘大姐提的每个问题,其实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这些方案可能繁琐,可能降低效率,但它们确实能规避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