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政策建议部分。”林墨揉了揉太阳穴,“这是最难的。建议太激进可能通不过,太保守又失去了意义。”
周致远接过电脑,快速浏览已完成的部分。看了十分钟,他说:“你的实践已经触及了深层次的问题——政府与社会的权责边界、居民参与的制度化保障、社区资源的可持续利用。政策建议应该从这三个层面展开。”
他拿来纸笔,边画边说:“第一层,操作层面——建议将‘居民参与度’纳入社区项目考核指标,这你已经想到了。第二层,机制层面——建议建立‘社区微更新项目库’,对居民提出的好点子给予小额资金和技术支持。第三层,理念层面——建议推动从‘政府管理’到‘多元治理’的思维转变。”
林墨看着纸上清晰的三个层次,突然明白为什么秦处长说周致远的理论支撑很重要——他能把零散的想法系统化,把感性的实践理性化。
“第三层会不会太大?”她有些担心。
“不大。”周致远摇头,“你的实践本身就是这个理念的体现。而且,报给省委政研室的材料,需要有这样的高度。他们看的不只是一个项目,而是一种可能性。”
傍晚六点,报告进入最后收尾。林墨按照周致远的框架完善政策建议,每一层都配以具体的实践案例。写到“社区微更新项目库”时,她突然有了新想法——可以把张弛的程序作为技术平台,居民可以在线提交项目构想,程序自动评估可行性和预算。
她把这个想法记下来,作为“后续探索方向”。
晚上八点,最后一段写完。林墨从头到尾检查格式、错别字、数据准确性。周致远在旁边帮忙核对理论表述的严谨性。乐乐自己在客厅看绘本,很安静,像知道这是重要时刻。
九点半,报告定稿。五十八页,三万两千字,分为七个章节:项目背景、实践过程、技术支撑、理论框架、社会效应、政策建议、附录。附录里包含了居民联名信扫描件、居民视频的文字整理、张弛程序的功能说明、以及半年来的会议记录摘要。
林墨点击保存,文件名为:“幸福家园模式完整报告-20231029”。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充实。这五十八页纸,装下了她这半年的所有——那些奔波的汗水,那些深夜的思考,那些居民的期待,那些家庭的付出。
“打印出来吧。”周致远说,“纸质版有不一样的分量。”
打印机开始工作,一页一页吐出来。纸张的温热气息弥漫在书房里,油墨的味道很熟悉。林墨看着那些文字从屏幕变成实体,忽然想起自己写的第一份政策报告——那时她刚进机关,激动得整夜没睡,觉得自己的文字能改变世界。
后来她知道了,改变世界很难。但现在她知道了,改变一个社区,改变一些孩子的生活,是可能的。
十一点,报告打印装订完成。封面上,林墨用钢笔工整地写上:“呈:省委政策研究室并省发改委领导审阅”。下面是她的单位职务:“省发改委综合协调一处二级主任科员林墨”。
很普通的职务,很普通的姓名。但这份报告,不普通。
手机震动,秦处长的微信:“报告好了吗?”
林墨拍了张封面发过去:“刚完成,五十八页。”
“明天上午八点前送到我办公室。另外,有个新情况——省委政研室的初审会改期了,推迟到周五。”
“为什么?”
“不清楚,但可能是好事。这样你有多几天时间准备,如果明天评审会通过,还能进一步完善。”
林墨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城市的光永不熄灭。她知道,推迟不一定意味着顺利,可能意味着更复杂的博弈。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周致远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明天我送乐乐去幼儿园,然后送你去单位。报告我帮你拿,太重。”
“谢谢。”
“不用谢。”周致远看着她,“林墨,不管明天结果如何,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这份报告,就是证明。”
夜里十二点,林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半年的画面——第一次走进幸福家园社区时的破败景象,第一次居民会议时的激烈争吵,第一次和居民一起清理场地时的汗水,第一次看到孩子们在木屑场上奔跑时的笑声。
还有那些艰难的时刻——乐乐发烧时的焦虑,周致远不理解时的争吵,陈主任施压时的恐惧,赵小曼竞争时的压力。
所有这些,都变成了那五十八页纸。
她忽然明白,所谓成长,不是变得完美,而是学会在残缺中坚持,在局限中创造,在夹缝中开花。
枕边,周致远已经睡着,呼吸均匀。客厅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静静躺在茶几上,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白光。
明天,它将走进那个决定命运的会议室。
而无论结果如何,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她改变了那个社区,那个社区也改变了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