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评议开始了。
那扇厚重的木门合上时,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五十多人的报告厅,此刻只剩下椅子的轻微挪动声、纸张的窸窣声,以及一种无声的、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
林墨站在走廊窗边,望着窗外省委党校的银杏。金黄的叶子在深秋的风里打着旋,落下时毫无声息,却在泥土里堆积成厚厚的柔软。她想起幸福家园那些木屑——也是这样,一层层铺开,托起孩子们的重量。
周致远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有多凉。
“秦处长呢?”她问。
“去洗手间了。”周致远看着她,“你汇报时,徐研究员摘了三次眼镜。”
林墨愣了一下。
“他认真听的时候会这样。”周致远说,“第一次是你展示居民会议记录,第二次是读联名信里那句‘鞋底磨破了两双’,第三次是小博的照片。”
这观察让林墨心头微动。她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在台上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需要讲述的真实上。
不远处,赵小曼团队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的紧张是另一种形态:有人快速翻看笔记,有人在手机屏幕上划动,有人在纸上列出可能被问及的问题点。像一支精密的队伍在战前最后校准武器。
秦处长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手里拿着手机。她神色平静,但林墨注意到她挂断电话时,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
“刚接到会务组通知。”秦处长走近,声音压低,“下午两点,专家组要去幸福家园实地核查。徐海研究员带队,另两位是住建厅刘处长和高校王教授。”
林墨心头一紧。不是说现场核查安排在下周三吗?
“临时增加的环节。”秦处长仿佛看穿她的疑惑,“上午的汇报触动了专家,他们需要亲眼验证。这是好事——说明你的讲述引发了真正的兴趣。”
“居民那边……”
“老陈已经接到通知,正在安排。”秦处长顿了顿,“王秀英也在联系名单上。”
这个名字让空气沉了沉。昨天深夜的收买,今天白天的核查,时间挨得太近。王秀英能否扛住压力?那个躺在医院需要三四万手术费的丈夫,那双接过又推回钞票的手——
“要相信人。”秦处长突然说,“更要相信普通人守护自己生活的本能。”
午餐在党校食堂二楼。自助餐形式,四菜一汤,白开水和大麦茶装在保温桶里。大家端着餐盘找位置,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片区域。
林墨这桌很安静。张弛小口扒着饭,眼睛时不时瞟向手机——他在等社区那边的消息。秦处长吃得慢条斯理,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工作日午餐中的一个。周致远给林墨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下午还要奔波。”
排骨烧得软烂,但林墨尝不出味道。她想起乐乐——今天早上出门前,女儿抱着她的脖子问:“妈妈,你晚上会回来给我讲故事吗?”
“会的。”她亲了亲孩子的脸颊,“妈妈今天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比给我讲故事还重要?”
这个问题让林墨愣住。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轻声说:“不一样的重要。就像……就像妈妈既要给你讲故事,也要帮其他小朋友有个可以开心玩耍的地方。”
乐乐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那妈妈要加油。”
加油。这个简单的词此刻在心里翻涌。什么是加油?是让项目通过评审?还是守护住那些真实的东西?
手机震动。老陈发来消息:“居民都通知到了。王秀英说她没问题,就是有点紧张。赵先生正在家翻他那些设计草图,说要给专家好好讲讲。张大姐问要不要把社区孩子们画的画都贴出来……”
一条一条,琐碎得让人心安。
林墨回复:“正常状态就好,不要刻意准备。谢谢陈主任。”
“客气啥。”老陈回得很快,“对了,街道李书记上午来电话,说区里领导看了省报之前的报道,问咱们项目有没有进一步推广的计划。我按照你之前交代的,说还在评审阶段,等省里结果。”
区里领导的关注。林墨咀嚼着这句话。半年前,她还是政策研究室无人问津的边缘人;半年后,她的名字开始进入某些人的视线。这种变化微妙而真实——在体制内,关注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也是一种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