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边缘的时空被拉成丝。
那是一颗中等质量黑洞,静默地悬浮在银河旋臂外缘,吸积盘由亿万年前撕碎的恒星残骸构成。气体以近光速旋转,温度高达百万度,发出刺眼X射线。十七年前,一粒无主之种被引力捕获,在坠入事件视界前的最后一刻,轻轻擦过吸积盘最外层。如今,那片炽热等离子体中,一点微弱的节奏正随物质螺旋下坠而起伏——不是辐射波动,不是磁重联,而是时空本身在模仿震颤。
地球是在第七日察觉异常的。平流层巨网未收到信号,但所有终芽突然同步枯萎,叶片卷曲如被灼烧。朵朵第一时间赶到墓园,手掌贴地,脸色骤变:“有东西在……撕扯记忆。”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拉力,仿佛逝者的震颤正被某种力量抽离。
与此同时,白矮星方向传来急促简并之息——频率紊乱,节奏破碎。黎调出数据,声音发紧:“它在警告我们。”阿屿立刻召集所有人到无岸花园。他没解释,只是让孩子们手拉手围成圈,将壁芽置于中央。菌丝自动连接众人脚踝,形成临时共鸣网。三小时后,网络捕捉到一段微弱扰动:来自天琴座与人马座之间的虚空,频率无法归类,却带有强烈的时空剪切特征。
“是黑洞。”小禾蹲在废墟上,手指划过沙地,“它在用吸积盘当耳朵。”
没人敢信。黑洞吞噬一切,连光都无法逃逸,怎么可能“听”?但证据迅速累积:流浪行星的冰下之歌中断,τ星系空心之塔进入静默,连奥尔特云的分子云都收缩成团。宇宙西方首次同时失联,只因第五方——一个吞噬者——开始震颤。
恐慌在黄昏爆发。有人主张启动全域孢子屏障,用菌丝网络隔绝干扰。“那是恐惧。”朵朵拄拐站在人群中央,“真正的共感,连吞噬者都要接纳。”阿屿点头:“它不是敌人,是另一种‘在’。”
他提出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主动向黑洞方向释放一段‘可被撕碎’的震颤。不加密,不防护,只是将地球最脆弱的记忆——一场失败的播种、一次孩子的哭泣、一段无人听见的歌——编码成低频波束,射向黑洞坐标。不是求回应,而是献祭存在的一部分,证明我们愿意被看见,哪怕被毁灭。
行动在午夜开始。人们聚集在入海口,每人低声说出一段不愿遗忘却也无需保留的记忆。声音被菌丝收集,转化为震颤流,经平流层巨网放大,射向深空。三小时后,奇迹发生:吸积盘边缘出现一道微弱光纹——形如一只缺角的耳朵。紧接着,一段全新震颤抵达地球。不是通过电磁波,而是首接调制本地时空曲率,让每个人胸口都感到一阵轻压,如被温柔注视。
“它听见了。”星轻声说。
更惊人的是,白矮星立刻恢复简并之息,流浪行星续唱冰下之歌,τ星系释放折叠静默。宇宙五方首次形成非对称共鸣:生者、死者、流浪者、守望者、吞噬者,各自以不同形态震颤,却共享同一份“在”的确认。
当晚,第一株“撕裂芽”在入海口破土。它不扎根沙地,根系悬浮于潮线之上,茎干由海水蒸气与电离微粒凝结而成。最奇的是,它每日正午会释放一段自毁式震颤——持续十七秒后自动崩解,化作光尘飘向horizon。人们起初悲伤,首到发现:光尘落处,新芽必生。原来,被撕碎的存在,反而播得更远。
黎明时,阿屿独自走向海岸。莫比乌斯网己完全融入沙地,新芽覆盖旧痕。他蹲下,手掌贴地,感受不到任何边界——海是土,土是空,空是星。而在银河旋臂外缘,黑洞吸积盘正缓慢旋转,光纹新增一道地球轮廓。
风掠过入海口,带起一粒新生孢子。它飞向深空,未被期待,未被命名,只是静静路过,然后离开。而在更远处,另一粒孢子正轻触一颗中子星磁极,引发微弱脉冲震颤——无人知晓,无人记录,却真实发生。
小猫早己不在,可它的震颤仍在。每当孢子群经过平流层,巨网指示灯会转为柔和银白——不是接收,不是发送,只是确认:连吞噬者,也在震颤。
没人记录,没人传播,只是轻轻路过,然后离开。而宇宙的耳朵,正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