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更毒,码头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粘掉半只鞋底。林秀把烟摊往栈桥下挪了挪,借着点阴影纳凉,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扇叶上的竹骨都松了线,扇起来“吱呀”作响。
刚摆好没一会儿,就见几个穿着黑色绸衫的男人走过来,为首的留着油亮的分头,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一看就是洋行里的买办。他们路过林秀的摊子时,那买办忽然停住脚,用文明棍拨了拨烟盒里的哈德门。
“这烟怎么卖?”他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洋腔,眼神却在林秀脸上打转,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一块大洋一盒。”林秀收起蒲扇,手按在摊子边缘,警惕地看着这伙人。码头的规矩,买办和青帮向来不对付,这伙人突然来买烟,多半没安好心。
买办嗤笑一声,用文明棍挑起林秀的下巴:“长得倒不错,跟着陆骁混?”
林秀猛地偏头躲开,眼神瞬间冷下来:“买烟就买烟,动手动脚的算什么?”
“哟,还是匹烈马。”买办身边的随从哄笑起来,“陈先生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还敢躲?”
林秀抓起木盒就要往人多的地方退,却被那几个随从围了起来。陈买办慢悠悠地说:“听说陆骁昨天替你解了围?他倒是怜香惜玉。这样吧,你替我带句话给他,今晚八点,仓库街老地方,我请他‘喝茶’。”
这话里的挑衅再明显不过。林秀攥紧了木盒,指节泛白:“我就是个卖烟的,跟陆爷不熟,带不了话。”
“不熟?”陈买办挑眉,从钱夹里抽出两张大洋拍在摊上,“拿着这笔钱,话带到了,再给你五块。要是不去……”他用文明棍敲了敲烟盒,“这摊子,往后怕是别想再摆了。”
林秀看着那两张大洋,又看了看陈买办阴狠的脸,心里清楚这是故意刁难。可她一个小摊贩,哪敢掺和青帮和洋行的恩怨?正想找个借口推托,就听见身后传来个冷冽的声音。
“我的人,你也敢动?”
林秀回头,看见陆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身后跟着西个精壮的手下,个个面色不善。他今天换了件白色绸衫,袖口却依旧挽着,露出小臂上隐约的刺青,黄铜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陈买办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假笑:“陆爷说笑了,我就是跟这位姑娘买盒烟,顺便……”
“顺便想让她当说客?”陆骁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陈买办的脸,“还是想借着她,试探我的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慑人的气势,陈买办身边的随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陈买办强撑着道:“陆爷多虑了,既然您在,那我就亲自跟您说——今晚八点,仓库街,敢来吗?”
“有何不敢。”陆骁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过你最好记住,码头的地盘,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洋人的狗撒野。”
陈买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不敢发作,狠狠瞪了林秀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栈桥上又恢复了清净,只剩下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林秀把那两张大洋捡起来,想还给陆骁,却被他抬手挡住。
“拿着吧,算买烟的钱。”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文明棍挑过的下巴上,那里红了一小块,像胭脂染过似的,“刚才为什么不跑?”
“跑了,摊子就被他们砸了。”林秀把大洋塞进裤兜,重新摆好烟盒,语气平淡,“我爹妈就留下这点营生,砸了我吃什么?”
陆骁看着她低头整理烟卷的样子,阳光透过栈桥的缝隙落在她发顶,镀上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不像那些娇养的姑娘,连抬个手都怕伤着,可刚才被围的时候,她眼里的倔强,倒比金戒指还晃眼。
“你就不怕他们报复?”他问,指尖无意识地着黄铜戒指。
“怕有什么用?”林秀抬头看他,眼尾的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在码头混,怕这怕那的,早饿死了。”她顿了顿,从烟盒里抽出一盒哈德门递过去,“昨天的谢礼,拿着。”
陆骁没接,反而盯着她的眼睛:“你就不好奇,我和陈买办的恩怨?”
“不好奇。”林秀把烟塞回盒里,语气干脆,“你们帮派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你昨天帮了我,今天又帮了我,两清了。”
她这副划清界限的样子,倒让陆骁有些意外。他见过太多女人,巴望着能从他这里套点消息,或是攀上个由头赖上他,像林秀这样,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的,还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