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远了,林秀才停下笔。扉页上多了一行字:“枷锁戴得太久,连挣扎都成了错吗?”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张传单,上面印着“德先生与赛先生”的字样,是昨晚和几个同学在印刷坊偷偷印的。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彩色玻璃窗嗡嗡作响,像在应和着什么。林秀望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心里清楚,顾晏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他们生在温室里,拿着枪杆子维护着既得利益,哪见过底层人被压迫的苦?
不过没关系,她想。总有一天,这些藏在《圣经》里的字,这些偷偷传递的传单,会像种子一样发芽。到时候,别说一个顾晏,就是整个北洋的枪杆子,也挡不住这股劲儿。
她重新低下头,指尖抚过“敬告青年”西个字,眼里闪着光,像揣着一团小小的火。图书馆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回荡。
琴房的空气里还浮着管风琴的余韵,沉厚如浸了水的棉絮。林秀抱着本封皮磨白的《声学原理》,刚绕过雕花屏风,就听见身后传来军靴碾过木地板的声响——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试探,而是带着笃定的沉稳,一下下敲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她猛地顿住脚步,指尖在书脊上掐出道浅痕。早上图书馆的交锋还像根刺扎在心里,她实在没力气再应付顾晏那套“枪杆子底下出规矩”的论调。可转身的瞬间,撞进眼里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军装,而是件卡其色风衣,敞开的前襟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透着点与这教会学校格格不入的散漫。
顾晏靠在描金木门上,双臂环胸,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个小角。他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书,眉峰挑得老高,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漫出来:“躲什么?难不成怀里又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秀捏紧书脊,书页边缘的毛边硌得手心发麻。她扬起下巴,烫卷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像团不肯安分的火焰:“顾少爷倒是清闲。不去盯着你的兵操练,跑到琴房来逮学生,是觉得教堂的管风琴没你枪膛里的子弹好听?”
“至少子弹不会骗人。”顾晏首起身,风衣的肩线挺括,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的视线落在《声学原理》的封面上,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敲着,“研究声学?怎么,打算用声波传递你们那些‘自由平等’的鬼话?”
“总比某些人只会用枪杆子堵别人的嘴强。”林秀笑了,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挑像把小钩子,“声音可是个好东西,能绕着墙走,能顺着缝钻,比子弹灵活多了。”她说着,转身走到斯坦威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轻轻一点。
“哆——”
清亮的音符撞在彩绘玻璃上,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回音,在琴房里荡开涟漪。阳光透过玻璃上的宗教图案,在她手背上投下片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彩色的碎钻。
顾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指尖动。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正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弹出段毫无章法的旋律——时而急促如骤雨打窗,时而绵长如深谷回声,高低音的切换突兀得像故意在制造噪音。可她的表情却异常认真,睫毛垂着,嘴角抿成条紧绷的线,连耳尖都泛着点不易察觉的红。
“这是什么曲子?”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打断了混乱的琴音,“难听死了,还不如街头卖唱的拉得顺耳。”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却见林秀压根没恼,反而抬眼瞪他,眼里闪着点狡黠的光。
“你懂什么?”她的指尖跳得更快了,琴音密集得像要炸开,“这叫‘声学实验’,研究声波的反射与共振,懂吗?”
顾晏没接话,只是盯着她在琴键上翻飞的手指。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绒毛都染成了金色,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随着眨眼轻轻晃。他忽然注意到,她翻书时露出的书签不是寻常的纸签,而是片干枯的枫叶,边缘用红笔点着三个小小的圆点,像三颗没被磨掉的朱砂痣。
这场景猛地撞开段模糊的记忆——早上在图书馆,她往布包里塞书时,布包的角落里好像也绣着片枫叶,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急着赶工绣成的。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早上你给我的布包,我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