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107章 一九四九番外（第1页）

林秀是踩着晚饭的点给家里打的电话。村部的老式电话机挂在斑驳的土墙上，转盘转起来“咔哒咔哒”响，像在数着她离开家的日子。

“喂？是秀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背景里有炒菜的滋啦声，还有父亲看新闻联播的动静，是她熟悉的、带着油烟机味道的城居气息。

“妈，是我。”林秀靠着土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的裂缝，“跟您说个事，我申请留在村里了，院里批了。”

电话那头的炒菜声忽然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点不敢信的颤：“你说啥？留村里？哪个村？就你待的那个……天天扛锄头、踩泥地的村？”

“嗯，”林秀踢了踢脚下的碎石子，能看见远处稻田里的灯火，“这边的育种项目需要人盯着，我跟张教授申请了，他说……”

“说啥都不行！”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林秀把听筒往耳边挪了挪，“我跟你爸当年是咋从乡下拼进城里的？你忘了？你姥姥家那三分地，种出的粮食还不够交公粮的，我嫁给你爸，就是图他是工人，能让我脱离泥土地！你倒好，放着城里的实验室不待，非要往田里扎，你这是跟我和你爸过不去？”

林秀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墙皮的碎屑落在手背上，有点痒。“妈，这不一样，”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现在村里种地不跟以前一样了，有科学育种，有测产仪，我能……”

“能啥？能种出金疙瘩？”母亲冷笑一声，背景里传来父亲低声劝“少说两句”的声音，却被她扬声盖过，“我上次去看你，你那手糙得像砂纸，裤腿上全是泥，跟个村妇似的！我好不容易把你送进大学，让你坐办公室、拿笔杆子，不是让你回去跟土坷垃打交道的！”

“妈，我喜欢这儿。”林秀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股韧劲，“这里的稻种能长出新苗，这里的人……”她忽然想起赵石头蹲在地基边画窗户的样子，红砖墙在月光下泛着暖光，“这里的人挺好的，他们需要我。”

“需要你？谁不需要你？城里的研究所不需要你？我跟你爸不需要你？”母亲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哽咽，“你爸昨天还说，等你回来，给你在单位附近买套小房子，再托人给你介绍个对象……”

“妈，”林秀打断她，望着远处田埂上并肩走来的两个人影——是赵石头和李梅，正扛着锄头往村部走，“您当年拼进城里，是为了日子能过好点，对不对？我现在留在村里，也是想让这儿的日子过好点。您看，今年的稻子亩产一千一百斤，比去年多收三成，他们笑起来的时候，跟您拿到第一笔工资时一样高兴。”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油烟机重新启动的嗡鸣。林秀听见母亲用袖子擦鼻子的声音，还有父亲在旁边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造孽噢……”母亲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散了，只剩下无奈的疼惜，“你那新房盖得咋样了？别让人家糊弄你，墙得砌严实，不然冬天漏风。还有，吃饭别总对付，让你那……那个赵同志多给你做点热乎的。”

林秀的眼眶忽然热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知道了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还沾着下午盖房时蹭的红砖灰，“赵石头说，等盖好房，就给我在院里种向日葵，您要是有空，来看看吧，金灿灿的，可好看了。”

“我才不去看你的向日葵，”母亲嘟囔着，语气却软了，“等秋收了，你把新米寄点回来，我给你爸熬粥。还有，少下地，别累着，有事……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嗯。”林秀应着，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母亲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林秀挂了电话没多久，赵石头的面就煮好了，卧在碗里的两个荷包蛋黄澄澄的，飘着葱花的香气。她捧着碗小口吃着，听着赵石头在旁边絮叨“房梁今天又架高了两寸”“李梅姐说窗玻璃下周就能装上”，忽然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别让人家糊弄你”，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新房落成那天，正是秋收后第一个晴天。红砖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院里的向日葵刚冒出嫩芽，赵石头在门框上钉红绸子，李梅抱着一摞新被褥往里搬，村里的婶子们围着灶台炖肉，香味飘出半条街。

林秀正指挥着把新买的书桌摆到窗边，忽然听见村口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那声音，她从小听到大，是母亲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