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愈发恳切,那苍老的眼中,竟泛着泪光:“你母亲瑶姬临终前,托人带话给我,要我照看你。她说:‘忍辱非怯,负重方远。’——她不是让你一味忍辱,是让你明白:有些担子,必须活着才能挑起来。你若死了,这担子谁来接?你记住的那些名字,谁来说给后世听?你守的那些秘密,谁来继续守下去?”
杨戬垂眸,久久无言。
帐内寂静,只有油灯毕剥作响,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更鼓声。那更鼓声沉闷而悠远,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敲得人心头发颤。
良久,他抬起头。
眼中已无半分迷惘,只剩沉静如水的决绝。那决绝不是少年人的热血冲动,不是一时激愤的意气用事,而是看透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前行的清醒与坚定。
“弟子记住了。”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姜子牙望着他,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松开手,端起陶壶,给两人各斟半碗凉透的药汤。那药汤早已凉透,苦涩更甚,他却恍若未觉。
他举起碗。
“那便以此汤为誓——”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我在封神劫中,各司其职,共成此业。待劫数尽时,你若活着,便是这新规矩的第一代守护人。你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未尽的话,在帐中回荡,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祝福。
杨戬举起碗,与他轻轻一碰。
瓷碗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入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先前更烈、更沉,像吞下了一整条黄河的泥沙,咽下了三千年血泪的沉积,咽下了这一夜所有的沉重与决绝。
杨戬放下碗,望着案上那盏摇曳的油灯。灯火微弱,却在这狭小的帐中投下温暖的光晕,照在两人脸上,照在那两只空碗上,照在案上那几卷翻得发毛的粮秣簿册上。
帐外,风更急了。
那风从黄河岸方向吹来,裹挟着湿寒与水腥,掠过营帐,发出呜呜的呼啸。远处传来战马偶尔的嘶鸣,传来巡夜士卒低低的交谈声,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这沉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遥远,又格外真切。
良久,姜子牙起身。
他站得有些艰难,扶了一下案角才稳住身形。杨戬欲起身相扶,被他抬手制止了。
“坐着。”他轻声道,“你伤还没好,多歇着。”
他缓步走向帐门口,步履有些蹒跚,白发在灯影里显得有些凌乱。走到帐帘前,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杨戬端坐案前,灯影勾勒出他苍白瘦削的侧脸,额间的玄色抹额勒得紧紧的,遮住了那道再未睁开的竖痕。他正低头,就着摇曳的灯光,翻开案上的粮秣簿册,指尖划过纸页,似在记录什么,又似在沉思什么。
那身影单薄得像一杆枪,却挺得笔直。
姜子牙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玉泉山上,那个跟在玉鼎真人身后的小小少年,眼中带着稚气与锋芒,望着山下的万里山河,满脸都是憧憬。他想起穿云关上,那个临危受命的三代首徒,一柄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目光坚毅如铁。他想起黄河阵中,那个强开天眼的年轻人,浑身浴血,却死死护着身后的同门。
他想起方才,那个说出“弟子来做”的孩子,眼中沉静如水的决绝。
姜子牙收回目光,掀开帐帘,步入沉沉夜色。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白发飞扬,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缓步向前,走向中军帅帐的方向,走向那灯火通明处,走向那即将开始的征伐。
他知道,从今夜起,那个少年杨戬,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杨戬——一个背负着封神榜真正秘密、行走在血路之上、却再无人可倾诉的孤独行者。
而他姜子牙,唯一能做的,便是活着。
活到劫数尽时,活到能替这个孩子分担的那一天。
哪怕那一天,遥不可及。
身后,那盏微弱的灯火,还在亮着。
像一颗孤独的星,在这沉沉的夜色中,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