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穿这种鞋子?”一个面容白皙、略显娇气的学子低声嘟囔,手指捻了捻鞋面粗硬的布料,眉头蹙起。
老刘耳朵尖,听见了,笑容不变,话语却实在:“这位公子,不是小老儿自夸,您别看这鞋样子不起眼,可走起远路、山路来,比那些好看不中用的软靴皮靴顶事多了!鞋底厚实,不硌脚;帮子挺括,护脚踝;布料透气,不闷汗。您要是穿着绸缎靴子下乡,不到半日,保管您脚底起泡,寸步难行!”
那学子被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率先拿起一双黑布面、厚千层底的山鞋,问道:“老板,这鞋……如何试?”
老刘笑道:“公子首接上脚试试便知,合不合脚,一试就晓得。那边有凳子,公子们坐下试。”
学子们互相看看,最终还是赵明诚带头,坐到条凳上,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绣着云纹的薄底快靴,露出了里面洁白的罗袜。他有些笨拙地将脚套进那只看起来颇为“庞大”的布鞋里,踩了踩。
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的坚硬不适。鞋底虽厚,却有一定弹性;鞋内空间宽敞,前掌活动自如;后跟包裹得也妥帖。走了两步,虽然感觉笨重,但确实稳当。
“好像……还行。”赵明诚低声自语。
有了他带头,其他学子也纷纷坐下试鞋。一时间,鞋铺门口坐了一排脱靴试鞋的年轻士子,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哟,这些是哪来的公子哥儿?怎么跑到老刘这儿买这种粗鞋?”
“听说是京城大学院来的,胡大人让他们下乡去看地呢!”
“啧啧,真是稀奇。这些细皮嫩肉的读书人,能走得了远路?”
“胡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让学子们更加不自在,试鞋的动作都加快了些。
最终,在刘海的监督和老刘的推荐下,每个人都选定了三双鞋子——两双寻常厚底布鞋,一双加厚加固的山鞋。付钱时,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中的许多人,恐怕是第一次自己亲手数出铜钱来购买如此“廉价”的物品。看着手中沉甸甸、甚至有些油腻的铜钱,再对比老刘递过来的、用草绳捆好的三双粗布鞋,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云端跌入尘泥的感觉,悄然弥漫心头。
抱着捆好的鞋子,学子们重新站回街上,来时那点残存的优越感,己被市井的喧嚣和手中粗粝的实物消磨了大半。一个个沉默着,跟在刘海身后,朝着驿馆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显得有些沉重。
胡俊站在不远处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只是目送着那群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少爷,”不知何时,胡忠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您这手,可是够狠的。这些娃娃,怕是今晚都睡不踏实了。”
胡俊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睡不踏实就对了。若是来了地方,还想着锦衣玉食、高谈阔论,那才真是没救了。”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不过,那个叫赵明诚的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和韧性。第一个试鞋的是他,问的问题也最切要害,虽然……方式蠢了点。”
胡忠笑了笑:“毕竟是书城学院教出来的,总有几个可造之材。少爷您让他们下乡,真的只是为了磨砺他们?”
胡俊瞥了胡忠一眼,慢悠悠地朝着县衙方向踱步:“一半一半吧。磨砺他们是真,让他们知道当个地方官不是读几本书就能干好的。”
胡俊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的光景,话头顺势延伸开来:“你忘了?我们刚到这桐山县,束手无策的时候,不就带着你以游玩散心为由,跑遍了隔壁几个县观摩学习?那些官员治理地方,不能说没独到之处,地方上也还算安稳,但总透着股太浓的‘官样’。他们极少肯放低姿态沉到下层去,出台的政策也从不跟百姓说透,最多跟乡长、保长、里长们笼统交代几句。”
说到这里,胡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也多了几分笃定:“这世上的底层百姓,获取信息、解读政令全靠官吏层层传达。可那些乡、里之长,文化水平、理解能力参差不齐,一道政令传下去,往往一乡一个样、一村一个理。若是再遇上几个心存私心的,借着传达政令谋私利,原本的好事也能给搅和成坏事。我之所以逼着这些学子往田间地头跑,就是怕他们将来做官,也变成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