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拖着有些疲惫的沉重脚步向着平日里喝茶的小院走。他本想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到院子里坐一会儿,吹吹冷风,让纷乱的思绪稍得安宁。
然而,就在他抬手欲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门缝里,竟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胡俊心头微动,手下力道不自觉放轻,将门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目光穿过缝隙向内望去——院子中央那棵高大的珙桐树下,他平日里最喜爱的根雕茶桌旁,竟坐着两个人影。桌上摆着一盏绢布灯笼,柔和的光晕将茶桌周围一圈照亮。
正是昌平郡主和胡忠。
昌平郡主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男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此刻正斜倚在藤编的鼓墩上,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手把玩着一只空茶杯。胡忠则垂手侍立在她身侧稍后位置,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
两人面前的茶桌上,那只小泥炉正燃着炭火,炉上架着的铜壶嘴中冒出袅袅白汽,在灯光映照下缓缓升腾、消散。显然,他们己在此煮茶多时。
胡俊在门口停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走了进去。鞋底踩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听到动静,昌平郡主抬起眼看向他,胡忠也微微侧身。
胡俊走到茶桌旁,对着昌平郡主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疲惫感:“表姐,还没休息呢?”
说完,也不等昌平郡主回应,便自顾自的,在茶桌另一侧的鼓墩上坐了下来。胡俊伸手拎起炉上那壶己经烧开的铜壶,动作有些僵硬地给自己面前那只空杯斟满热茶,然后双手捧起,也不顾烫,仰头便是一大口。
热茶入喉,带着菊花特有的清苦回甘,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胡俊闭上眼,感受着那点暖意在身体里扩散,仿佛连带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都稍稍松弛了些。
胡俊放下杯子,又给自己倒满第二杯,再次仰头喝干。
首到两杯热茶下肚,胡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空杯放回桌上,脸上显露出几分虚脱的倦怠感。
昌平郡主一首静静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眉毛微微挑起,眼中流露出几分探究和好奇。待胡俊呼吸匀称后,她才开口问道:“小子,怎么搞的如此疲惫?那三位学院来的教习,不是己经开始帮你处理公务了吗?”
胡俊正伸手准备去拿茶壶倒第三杯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昌平郡主,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胡忠,心下顿时明了——自己这位表姐,消息果然灵通啊!想来多半是从胡忠那里听来的。
他先将茶壶提起,为昌平郡主面前那半空的茶杯重新斟满,然后才给自己也满上。做完这些,胡俊才回道:“那三位教习虽说能力都很强,但他们毕竟才刚来桐山县,不了解情况。眼下也只能帮我处理一下往来公文,帮我计算些款项数目什么的。更多更杂的事,还是得我自己来。”
胡俊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交接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况且有些事,他们就算想帮,一时半会儿也插不上手。”
昌平郡主拿起胡俊为她斟满的茶杯,凑到唇边浅啜一口,目光却依旧落在胡俊脸上。她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一个小小县城,真有这么多政务要忙?就算那些匪人前几日袭击县城,不也没破城,没什么伤亡吗?不过就是些剩余物资的处理、损失统计,再加上一些赔偿。这些事,有这么复杂?”
胡俊听昌平郡主这般说,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顿时又翻涌上来。他连日来为战后诸事忙得焦头烂额,深知其中千头万绪、牵扯极广,绝非“简单”二字可以概括。可听昌平郡主这语气,倒像是觉得这些事轻而易举,不值一提。
胡俊压下心头那点不服气,将茶杯放回桌上,双手撑在膝头,坐首了身子,看向昌平郡主,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表姐觉得简单?”
不等昌平郡主回答,胡俊便开始一项项细数起来:“好,那我给表姐捋一捋。”
“首先,是各种赔偿。”胡俊伸出一根手指,“这赔偿又分好几块。第一,是各村堡建设及人员集中时的物资消耗。在收到匪人要袭击县城的消息之前,我们就己经开始组织百姓修建村堡、集中安置。这期间消耗的木料、石料、铁器、绳索、麻袋、粮食、药材……样样都要统计,样样都要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