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电池灯惨白的光线,像凝固的冰霜,均匀地糊在“B-7维护室”的每一寸空间。易枫躺在地上一张还算厚实的旧垫子上,那是老疤从角落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霉味呛人,却总好过首接贴着凉硬的地面。他双眼紧闭,脸色是失血过多后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白霜。唯有胸膛极其微弱却还算规律的起伏,证明他还在顽强地捱着一口气。
林暖暖跪坐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块用净水浸过的、勉强算干净的布片,却迟迟不敢往他脸上敷。她的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一会儿钉在易枫毫无血色的脸上,一会儿又黏在他腹部那圈厚绷带——暗红的血渍正一点点渗出来,像晕开的墨,触目惊心。几个小时前那场无声的崩溃和迟来的恸哭,早耗尽了她浑身的力气,此刻心里只剩一片空茫,还有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疼,混着挥之不去的冰冷后怕,沉甸甸地压着,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误会了他。
这个认知像块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着她的神经。那些她曾当成“铁证”的细节——他冰冷的眼神、专业到近乎冷酷的术语、那些隐秘的操作——此刻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竟全是另一番模样。是为了她。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延续她这条被绝症和末世双重缠上的命。
可她呢?她用最龌龊的心思揣度他,把他狠狠打进不可信任的深渊。在他为了找能救她的医疗信息,差点把命丢在外面的时候,她却缩在角落里,浸在自怜自艾的背叛感里,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愧疚是条冰冷沉重的铁链,捆住了她的西肢百骸,勒得她喘不过气。每看一眼易枫惨白的脸,那铁链就往肉里收紧一分。
老疤处理完易枫的伤,又灌了次药粉水,就踱回炉子边坐下,闭着眼养神。对林暖暖这边的动静,他一概不理,仿佛刚才那场手忙脚乱的急救,不过是日常里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他的沉默和这地下巢穴一个样,厚重,麻木,不带半分情绪。
时间在死寂里慢吞吞地爬。只有易枫偶尔在昏迷中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还有通风管道永不停歇的嗡鸣,在提醒着时间没有停下脚步。
林暖暖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手把湿布轻轻敷上易枫滚烫的额头。他的皮肤烫得吓人,指尖触上去,却又能觉出底下渗出来的寒气。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和冷汗,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琉璃。指尖偶尔划过他紧蹙的眉头,那道褶皱就算在昏迷里也没舒展开过,仿佛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重负。
她看着他,这个一路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的病,躺在这里奄奄一息。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愧疚是底色,可除了愧疚,还有些别的东西,乱得让她抓不住。
是依赖吧?大概是的。在这人吃人的末世,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也是恐惧。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连这最后一点依靠都守不住,怕要独自面对那片更黑的绝望。
还有一种陌生的、细细密密的疼。不单是为他的伤,更像是为他这个人。为他沉默里扛着的那些事,为他偶尔露出来的疲惫,为他此刻毫无生气的苍白。
她不想深究那是什么。现在,她就盼着他能活下来。
湿布很快就温了,她又蘸了点所剩无几的净水,拧干了再敷上去。一遍又一遍,机械得像个没感情的木偶,却又带着近乎执拗的执着。
不知过了多久,易枫的睫毛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林暖暖的心脏瞬间蹿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的眼皮像坠了千斤重的石头,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眼神散得厉害,没半点焦距,在惨白的灯光里茫然转了几圈,才极其缓慢地,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空洞又虚弱,像是耗光了所有力气才勉强聚起来。里面没有责怪,没有算计,甚至连清晰的意识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疲惫和痛苦。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漏气似的嘶响。
林暖暖急忙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